裴有仪心里跟明镜似的。
女儿那冰封的外表下,是在乎那个少年的。
只是她习惯了用冰冷武装一切,不肯泄露分毫。
表面维持着疏离的医患距离,可顾颜随口提过喜欢某本书,不久那本书就会出现在她书房最顺手的位置。
顾颜治疔透支后脸色惨白,第二天厨房总会恰好多备一份温补的药膳,顾颜送她的这柄其貌不扬的黑木剑,她当时冷着脸说“不要,无用”。
可这几年,擦拭养护得最勤的,就是这柄剑。
念及此处,裴有仪心头对顾颜的感激,又厚重了几分。
那孩子,是真正拿着自己的命在赌,才把她的语冉从那万丈悬崖的边沿,一点一点拽了回来。
“妈。”
裴语冉清冷的声音再度响起,打断了裴有仪的回忆。
裴有仪回神,看向女儿。
“他……还会来吗?”
裴语冉依旧低着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剑柄上褪色的平安符。
她顿了顿,补充道,声音更轻了些:“他留在这里的这柄剑,我还没有还给他。”
裴有仪闻言,脸上绽开一抹了然又温柔的笑意。
她走近两步,伸手轻轻理了理女儿肩头滑落的一缕墨发:“傻丫头,顾颜大师肯定会来的。”
“怎么也要亲自跟我们语冉道个别,是不是?”
她的目光落在那柄被擦拭得几乎能吸走月光的黑剑上,笑意更深,“而且,这剑……”
“是顾颜大师送你的第一份生日礼物吧?”
“就在他给你治疔的第二年。”
“我记得当时,你板着脸说不要,他还是硬着头皮,顶着你的寒气,走到你面前,握住你的手腕,把这剑塞进你手里的。”
裴语冉擦拭剑身的动作,彻底停了下来。
绒布复盖在冰冷的剑脊上,她的指尖微微蜷缩,触碰到系在剑柄的平安符粗糙的布料边缘。
是了……
那时少年脸色苍白,呼吸因为抵抗她的寒气而有些急促,可握住她手腕的力道却稳得出奇,掌心带着一种与冰冷环境格格不入的温热。
他将这柄黑剑放进她手里时,手指不经意擦过她的掌心,留下一片挥之不去的痒。
一股强烈又陌生的不舍感,毫无征兆地撞进心口。
像冰层底下突然涌过的暖流,让她措手不及。
裴语冉自己都没察觉到,那总是紧抿着线条冷冽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起了一个极细微的弧度。
虽然转瞬即逝,快得象是月光在剑身上的一次错觉。
但一直注视着她的裴有仪,捕捉到了。
美妇人眼底的笑意,瞬间盛满了,像投入石子的湖面,漾开层层温暖的涟漪。
心底对那个苍白少年的感激,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妈……能不能……再雇他几年?”
裴语冉唇瓣又动了动,声音轻得几乎散在风里。
裴有仪侧耳:“恩?语冉你说什么?”
少女吸了口气,声音依旧不高,但字字清淅,“六年。”
她停顿,眼睫颤了颤,“不,十年。”
又顿了顿,象是终于吐出某个沉甸甸的筹码,“……四十年吧。”
四十年。
裴有仪先是一愣,随即摇头失笑,抬手想碰女儿的头,终究只落在她肩上,轻轻拍了拍。
“傻丫头……”
“雇四十年?那还不如……入赘?”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化作一声低叹,“他那身子骨,唉……”
雇佣?
那少年苍白着脸、指尖发凉、每次治疔后需要靠墙缓好久的模样,裴有仪见过不止一次。
裴家不缺钱,养他几百辈子都行。
可他那破败的身体,就象精心保养却依旧裂纹遍布的薄胎瓷,经不起长久的风雨。
四十年?那几乎是绑住一个人生的大半了。
这哪是雇佣,分明是……
“语冉。”
“你……是不是,喜欢上顾颜大师了?”
裴有仪放柔声音,看着女儿被月光勾勒得格外清冷的侧脸,试探着问。
“喜欢?”
裴语冉低声重复这个词,象在咀嚼陌生的事物。
她微微别过脸,一缕碎发滑落,掩住悄然漫上耳廓的薄红。
“不会。”
她声音冷硬,“我不会喜欢上任何人。”
裴有仪看着她烧红的耳尖,唇角弯起一抹了然又捉狭的弧度,“是吗?”
“夫人,小姐。林老爷紧急传讯。”
就在这时,月亮门外传来急促却克制的脚步声。
一名内院侍从快步入内,在几步外躬身。
裴有仪收敛笑意:“讲。”
侍从垂首,语速平稳,“林老爷说,顾颜大师已于今夜乘林家专机离开京海,前往上泸市。”
“此刻,飞机已离港多时。”
“喀嚓——!”
石凳腿与青石板摩擦,发出刺耳锐响。
裴语冉猛地起身!
那柄一直小心擦拭的黑剑被她“啪”地按在石桌上。
她周身原本收敛得涓滴不漏的气息,骤然炸开!
庭院温度直线暴跌!
石桌桌面以她掌心为圆心,瞬间凝结出蛛网般的惨白冰霜,并疯狂向外蔓延!
空气中爆开细密的冰晶凝结声,几片落叶悬在半空,倾刻裹上厚厚白绒。
她脚下三寸之内,青石板蒙上一层肉眼可见的寒霜。
她脸上常年覆着的冰壳,寸寸碎裂。
漆黑的眼瞳深处,仿佛有冰面在疯狂炸裂、重组。
“为什么……”
“连最后……道别……都不肯?”
嘴唇微张,吐出断续的气音,却冷得刺骨。
“明明”
“小颜这么在乎我,为什么连道别都不肯。”
那股熟悉又令人心悸的、濒临毁灭边缘的暴走气息,如同挣脱枷锁的凶兽,再次从她单薄的身体里咆哮而出!
裴有仪脸色骤变,心头又气又觉得好笑。
这丫头,前脚刚嘴硬说完,后脚听人走了就当场失控!
顾颜大师不是说根治了吗?
这哪里像好了?!
她一个箭步冲上前,张开双臂,不管不顾地将浑身冒寒气的女儿死死搂进怀里。
“小冉!听话!冷静!快冷静下来!”
裴有仪的手掌用力拍抚女儿僵直的背脊,声音又急又柔,几乎贴着她耳朵,“顾颜大师有多在乎你,你不清楚吗?”
“他为你受了多少罪,几次差点把命丢在这儿!”
“他这么做,一定有他的苦衷!你想让他难过吗?”
“你想让他……讨厌你现在这个样子吗?”
最后一句,她几乎是声音沙哑说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