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破晓,万丈金辉自聂长风身后铺陈开来,將云海染成一片瑰丽。他凝望著远方已消失无踪的反叛者,其中还有著好些个此次外出执行任务的新人。
他沉默片刻,决定仙带著仍在千丈外等候的五名往生者返回东海镇星殿,將今日遭遇如实稟报给司法堂堂主。
聂长风心知肚明,方才那两位灵御境圆满的修士绝非寻常之辈。手持凤翅鎏金鏜的俊秀男子,乃是五百年前降临此界的往生者,据说出身唐姓世家,其名讳却早已无人知晓。此人曾因百年內突破灵御境而被镇星殿寄予厚望,视为未来的中流砥柱。
然而就在突破后不久的一个深夜,唐姓男子不知目睹何等骇人秘辛,翌日竟在镇星殿广场上当眾癲狂,持著祖传红缨霸王枪四处挑衅。经过百年装疯卖傻,最终被一位监察者“无意间”拋入白雾森林。令人意外的是,他不仅活著走出迷雾,更將红缨枪换作了凤翅鎏金鏜,气质修为判若两人。
而那个叫做“霸元”的黝黑壮汉,同样是五百年前往生者中的异数。其凭藉战癲金身血脉再打斗中往往所向睥睨。二人形影不离,配合默契,在灵御境圆满中堪称顶尖。
聂长风暗自估量,若是一对一生死廝杀,他有把握在一炷香內取胜。但方才二人联手,確实让他吃了暗亏。若非对方意在招揽部眾,今日胜负犹未可知。
思绪流转间,他已来到五名负伤隨从身旁。这些最年长不过二十七八的往生者,在此界修行十年,修为最高的也不过灵虚境七层。在聂长风眼中,確实还只是需要照拂的“小傢伙。”
初升朝阳映照著一张张苍白的面容,聂长风袖袍轻拂,五瓶疗伤丹药精准落入眾人手中。待他们服下丹药,面色稍霽,便隨他降下云头,开始打扫战场——实则是在残骸间搜寻那些叛逃者遗落的储物法器。
这等差事眾人早已熟练,各自散开在断壁残垣间仔细搜寻。就在他们降至离地不足十丈时,异变陡生!
“轰!”
一道炽热火符自下方密林中激射而出,符籙表面流转著不祥的血色纹路。几乎同时,数十道淬毒箭矢破空而来,箭簇上幽蓝寒光令人心悸。
聂长风反应极快,血色长剑瞬间出鞘,道道赤红剑气如莲花绽放。然而距离实在太近,一道隱藏在箭雨中的阴毒符籙已然穿透剑网,正中那个胸口原本就带著重伤的白袍男子。
年轻男子难以置信地低头,看著胸口被腐蚀出的恐怖窟窿,身形如断线风箏般坠落。另一名断臂修士更是被余波震得骨裂筋折,狠狠撞在山岩之上。
聂长风眸中寒芒暴涨,左手掐诀捲起剩余三人冲天而起,右手长剑舞动如轮,將后续袭来的符籙箭矢尽数挡下。饶是如此,仍有一道炽炎符擦著他的发梢掠过,焦糊气味在空气中瀰漫。
千丈高空处,聂长风祭出一艘由灵羽编织的飞舟,指诀连变,道道符文打入舟身。“你们先行回殿。”他声音平静,却让舟上三人不寒而慄。
待飞舟化作白光消失在天际,聂长风缓缓转身。黑髮在狂风中飞舞,黑袍猎猎作响,白玉面具下的眼神由困惑渐转为凛冽寒冰。
修行一甲子,这是他首次遭遇如此猖狂的袭击。方才那些散修显然不是偶然遭遇——他们分明是早有预谋,在此设伏。想必是见他与那两名灵御境圆满的叛徒激战过后,以为有机可乘,这才敢悍然出手。
这些盘踞在此地的山野散修,平日里对监察使毕恭毕敬,今日却敢趁火打劫。看来是认定他经歷大战后灵力损耗,想要趁机夺取监察使身上的法宝丹药。
“好一个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聂长风冷笑一声,神识如潮水般向下方山林铺展而去。
果然,在下方山谷深处,他发现了一处隱蔽的散修据点。那里灵气紊乱,隱约可见数道身影正在仓促布阵,显然是准备应对他的报復。
这次外出清剿叛逃者的任务,发生的种种意外已超出聂长风的预期。临行前殿內一位堂主特意交代,务必保全同行的两名监察使中一人的性命——正是那个如今不知所踪的废物。
那灵御境七层的紈絝想必早已嚇破胆,不知躲在哪个角落用传音玉符向他那位堂主父亲哭诉。聂长风心知一时半刻难以寻得这废物的踪跡。 更令他恼火的是,號称“星御境下第一人”的他,今日竟接连受挫。先是在两个灵御境圆满的叛徒手中吃了暗亏,现在连这些山野散修都敢对他出手。
这口气,他如何能咽?
思绪翻涌间,聂长风已然来到那处散修据点。千丈距离,对他不过三四次呼吸之间。
他落地的第一个目標是个身著土黄道袍的阵法师,那人正疯狂催动阵盘,试图激活防御大阵。聂长风本將长剑架在其颈间,想听听对方如何辩解,却只听他语无伦次地念诵著晦涩咒文。
面具下的神色由困惑转为阴沉——这阵法师竟敢暗中掐诀,试图引爆阵盘与他同归於尽!
血色剑光乍现,悽厉哀嚎顿时响彻山谷。聂长风不再保留任何怜悯,剑势如疾风骤雨,先断四肢,再破咽喉。鲜血从残躯中喷涌而出,尽数被血色长剑汲取。
长剑发出厉鬼般的颤鸣,剑身由赤转墨,化作晶莹剔透的墨玉色。聂长风双眸渐染猩红,剑舞愈狂,所过之处残肢横飞,血雾瀰漫。
破晓时分的天空被浓重血气笼罩,淅沥小雨落在焦土上蒸腾起阵阵白雾。不过片刻,白雾已被染成猩红。
血雾中黑影闪动,剑光每现必带起一声惨嚎。不到半炷香,近千散修的据点已被屠戮殆尽。此时墨玉长剑震颤不休,连聂长风都险些把握不住,仿佛有凶灵欲破剑而出。
血雾中的聂长风,宛若来自地狱的杀神。
就在长剑亢奋到极致时,不远处山坳传来枯枝断裂的轻响。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女惊恐地望著这片尸山血海,双腿发软地向后退去。
血雾中的聂长风猛然转头,墨玉长剑感应到生人气息,竟带著他暴射而出,如黑色闪电般扑至少女面前,剑尖直取咽喉!
千钧一髮之际,一缕晨曦穿透血雾,照亮少女沾满尘灰却难掩清丽的面容。那双写满惊恐的明眸,让聂长风骤然清醒。
他全力收束剑势,墨玉色自剑身急速褪去。剑尖在触及少女肌肤前堪堪停住,只削断几缕青丝。
“鏘”的一声,长剑归鞘。聂长风躬身一礼,权作赔礼。
少女惊魂未定地望著这个浑身浴血的修士,见他並无进一步动作,这才稍稍缓过神来。
令人意外的是,聂长风忽然转身,褪下被血浸透的黑袍,露出强壮的上身。少女慌忙蹲下,手指缝隙间偷瞄著这个举止古怪的“仙师”。
待他换上一袭新袍,將腥臭的旧衣隨手弃置,仰望著渐明的天空,忽然轻声道:“你看这天,是不是也遮住了我们的眼?”
少女学他抬头,只见碧空如洗,云捲云舒。待她回神想问个明白,眼前已空无一人。
她悵然若失地拾起那件染血黑袍,沿著林间小径快步离去。
千丈高空上,聂长风將这一切尽收眼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