晒乾菜么,一般不限於长得好不好看。
罗家栋和吴大伟抬的这些土豆茄子都是些歪瓜裂枣,茄子是拔秧时的小茄子,有的土豆还有虫眼儿,註定没有进菜窖的资格,正適合收拾一下晒成乾儿。
路平安也很喜欢乾菜燉肉,特別是干豆角,用来燉排骨、燉红烧肉再適合不过了。
前段时间路平安还专门让人给他晒了不少,他用肉换。
隨著秋风的凉意越来越重,各种作物陆续成熟,大家忙著进林子采山货的同时,也要开始收庄稼了。
这些活儿很累人,但也让人满心喜悦,各执勤点不忙的也都派人回来老屯子支援一下。
如同蚂蚁搬家一般,大傢伙儿齐心协力的把辛苦劳动得来的收穫一点一点往屯子里搬。
一时间,屯子成了一个巨大的晾晒场了。
红彤彤的是高粱或果乾,黄澄澄的是玉米棒子,白的猴头,黑乎乎的木耳
远远望去,五顏六色的,与层林尽染的山色交相呼应,像被打翻的调色盘,很是好看。
路平安不懂农事,但他知道支书的脸上终於露出了安心的笑容。
今年的天气邪乎,支书刻意调整了作物,种的都是早熟品种或是生长期比较短的,水稻乾脆就没种。如今只剩大豆还没收,不过在落雪之前收割应该是没有问题的。
眼看天凉了,大部分作物都收穫了,时间卡的刚刚好,支书也放下了一直悬著的心。
就是一些大豆而已,大不了减產一些,不影响大局。
除了粮食,支书还在组织大家进林子,甚至亲自带队,还派出几个知青背著枪跟著,就是怕天气突然变化,没存到足够多的吃的。
北大荒的猫冬季长达半年有余,这么长的时间基本上都是纯消耗,没有什么进项。想要好过点儿,就要在最近一段时间儘可能多的往家倒腾吃的。
这事儿大傢伙儿都很配合,基本没什么偷懒的,毕竟是为了自己的肚子和自己腰包,大家当然劲头足了。
没两天,落霜了,西北风吹得树叶哗啦啦的响了两天,树叶再也没有足够的力气抓住树枝,纷纷放开了手,乘著风飘的满世界都是。
乡亲们趁著工夫把萝卜白菜拔了存在了地窖里,又赶紧把酸菜醃上。
支书也不管大豆长势咋样了,赶紧带著人收黄豆,刚刚把黄豆收了,今年第一场雪就开始下了。
一开始是小冰晶,跟一粒一粒小米粒似的,打在落叶上,打在窗户纸上,莎莎莎的响个不停。
第二天一大早起来,满世界都成了洁白一片。
此时的雪还不厚,趁著大雪还未封山,支书带著人捡最好最饱满的苞米剥下来簸的乾乾净净,加上早就准备好的粒粒饱满的小麦,装了满满几大车,拉去公社交公粮。
路平安和吴大伟也跟著去了,他们在岔路口匯合了早已等待著的五队六队的人,结伴朝著公社走去。
在粮库没遇上其他屯子的队伍,天气突变,他们说不定这会儿还冒著冷风在田里收苞米,收黄豆呢。
各大队为一个整体交公粮,比分田到户后交公粮简单的多,路平安他们不用排队等待,粮库的人忙活了一阵,很利索的就把林家窝棚大队今年的公粮交了。
路平安小时候家里也交公粮,他们乡那个粮食质检员是一个胖子。
那傢伙可恶的,可以说他们乡里基本上就没有老百姓不恨他的。
在他眼里,天底下就没有合格的粮食,没点关係別想轻易过关。 路平安那会儿小,不懂事,不知道交公粮是干啥的,吵著闹著非要跟著去。
父亲拉著平车,车上载著满满几大袋子粮食,粮食袋子上坐著他。
人很多,等待交公粮的队伍排出將近一里地了。天气很热,路平安没多久就受不了了。
父亲只能拜託同村的人帮忙看一下车,带著他去买冰棍儿。
可区区两根冰棍儿怎么能抵挡得了炎炎夏日的烈阳?没多久,路平安就被热的满头大汗。
从早上一直排到下午三点多,总算轮到他们了,父亲拉著平车进了粮库的大院儿,等待胖质检员的审判。
胖质检员拿著一个带有凹槽的铁钎子,噗呲一下把粮食袋子扎了个窟窿,嚇了路平安一跳。
凹槽里带出了金黄的麦粒,胖质检员把麦粒倒进了一个铁皮盘子里,还要碾碎来看看,检查来检查去的,看也不看陪著笑的父亲。
这是给国家交的粮食,我身为质检员,乾的就是把控工作,一粒不標准的粮食也不能放进库。
你家粮食这么湿,到时候发霉了,整个一大库的粮食都得受影响,你负得起那么大责任么?
拖走拖走,不要在这边挡著了,下一个该谁了?动作快著点儿啊,咋那么磨嘰呢?净t耽误事儿!"
头两天,一整天也交不了多少家的公粮,还多是一些关係户。
粮库的空地上,满是因为水份大而被认定为不合格的粮食,有空地方的话也可以在这里晒三个钟头,然后再去排队检查。
除此之外还有不少拿著簸箕簸粮食的,要簸到一粒沙子、一根麦芒都不能有,才能去称重入库。
合格的粮食由各家老爷们儿背进粮库中,倒进粮仓。有些粮库地势高,还要搭跳板,晃悠晃悠的,胆小的人都不敢上。
父亲拖著平车,平车上放著粮食,粮食依然还坐著路平安,父子俩沉默著往回走,谁也没有了说话的力气。
回到家,母亲一看粮食好好的在平车,不由得嘆了口气。又过了两天,父亲又拉上了平车出发了,路平安再也不缠著父亲要一起去了。
再后来路平安上初中了,质检员当了领导,没几年却因为倒卖粮食进去了。他媳妇卷了家里的钱跑了,留下一个女儿扔给了质检员的父母抚养。
再后来路平安在外求学,参加工作,轻易不再回老家。
有迴路平安请假回来参加发小父亲的葬礼,从县里回老家的路上遇见有人招手搭便车。路平安一看,这不是当年那个胖胖的质检员。
此时的他已经成了一个糟老头子,陪著笑问路平安能不能捎他一程。平日里挺热心的路平安一脚油门就甩开了那傢伙,明明顺路也不捎他。
这傢伙当初可没有把別人当人看,为难起人来有的是办法。既然他那么有办法,他就多该尝尝能把人晒脱皮的大太阳下赶路是什么感觉。
別人谁愿意帮他谁帮他,路平安也管不著,反正別想让路平安帮他。
他这人,记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