仅仅一天的时间,李敖兑现了他那封电报中的威胁。
对於“高棉自由阵线”的清算非常地彻底,参与班迭村埋伏的士兵家族被连根拔起,公开处决的场面震慑了所有人。
第五师的凶名,隨著逃难者的口耳相传,迅速席捲了整个磅同省,甚至连土改队伍,都遭受到了民眾的冷眼相对。
当第五师政治部的工作队,带著从法殖民机构和劣绅家中抄没的地契,准备像在暹粒那样开展轰轰烈烈的分田运动时,受到遇了前所未有的阻力。
在磅同城外的第一个试点村庄,工作队的遭遇堪称冰冷。
村民们被召集到村口的榕树下,听著通译宣读北圻联邦的《土地改革令》和“耕者有其田”的政策。
台上,工作队队长慷慨激昂;台下,村民们低著头,眼神躲闪,鸦雀无声,只有不安的躁动在人群中蔓延。
“乡亲们!从今天起,这些田,不再是法国佬和那些恶霸的了!是你们的!”
队长举起一沓地契,准备像在暹粒那样,当眾焚烧,以示决心。
然而,预想中的欢呼並未出现。
一个胆大的老农颤抖著抬起头,用生硬的汉语混杂著高棉语问道:“长长官,分了田以后,李李师长的兵,还还杀人吗?”
队长一愣,试图解释:“老人家,我们只杀敌人,保护百姓”
“可可索皮姆头人他们家女人和孩子也”旁边另一个村民小声嘀咕,声音里充满了恐惧。
工作队试图分发地契,村民们却畏缩著不敢去接,仿佛那不是改变命运的契书,而是烫手的山芋。
他们害怕接下这田契,就会被视为与北圻军绑定,会招来“自由阵线”残余的报復。
李敖的雷霆手段虽然扫清了明面的敌人,却也嚇坏了潜在的盟友和需要爭取的中间派。
“队长,这这工作没法开展了。”一个年轻的工作队员沮丧地说道。
“他们不敢要地,也不敢跟我们说话。我们连谁家有多少人,原来租种谁的地都摸不清楚。”
队长看著手中无法送出的地契,脑海中浮现出那些充满戒备和恐惧的面孔,深深嘆了口气。
他此刻才意识到,在磅同,军事上的胜利只是第一步,人心的收復,远比攻克一座城池要艰难得多。
他连夜將情况写成报告,送交给了仍在磅同城內处理军务的李敖。
李敖看著报告,眉头拧成了疙瘩。
他烦躁地踱步:“妈的!老子帮他们打跑了法国佬,杀了欺压他们的地头蛇,现在分田给他们,他们倒不敢要了?这是什么道理!”
一旁的参谋长相对冷静,提醒道:“师座,我们在班迭村和后续清剿中,手段確实酷烈了些。百姓畏惧兵锋,也在情理之中。
眼下我们缺乏足够的人手深入每个村庄进行宣传和担保,光靠我们军人,这土改推不动啊。”
李敖沉默了。
他擅长攻城略地,摧城拔寨,但对於这细腻繁琐的民心爭取和地方治理,却感到力不从心。
而且,现在也不是去年刚南下的那种状况了,不能隨意处决无辜百姓了。
他挥了挥手,有些疲惫:“先把情况报给周司令吧。我这摊子,还得准备下一步打磅湛。”
几乎在李敖为磅同的治理焦头烂额的同时,周容桂亲率的主力兵团,正沿著湄公河高歌猛进。
相较於李敖一路的血火开路,周容桂的推进那简直是毫不费力。
在顺利拿下桔井市,完成对上丁、桔井两省主要地区的军事控制后,他並未急於立刻扑向下一目標。
他留下了足够的时间,让配属的政治工作队和早期跟隨南下的部分行政人员,依託相对稳固的后方,开展土改工作。
在上丁和桔井,由於军事行动迅速,抵抗力量被较快粉碎,且周容桂注重约束军纪,避免滥杀,使得社会秩序恢復较快。
工作队得以较为顺利地发动贫苦农民,清算劣绅,分配土地。虽然也遇到困难,但局面远比李敖在磅同面临的要乐观。
七月二十日,桔井省全境基本平定。 站在桔井市的码头上,看著湄公河浩荡南去的河水,周容桂的目光却显得十分凝重。
他手里拿著一份刚刚收到来自龙少华的嘉奖电令,同时也收到了李敖在磅同遭遇困境的详细报告。
“李敖这把刀,太快,也太利了。”周容桂对身边的副官说道。
“杀敌建功是好事,但杀得人心惶惶,这打下来的地盘,就只是地图上的顏色,根基不稳啊。”
副官点头附和:“是啊,司令。尤其是新编的第七师、第十二师,他们缺乏老部队的政工底蕴,很多营连干部自己都搞不清土改政策的具体流程。
派下去的工作队经验不足,遇到牴触就束手无策。光靠我们军队系统的人,治理地方,实在是捉襟见肘。”
周容桂没有回话,他此时也是十分的无奈。
只是让副官摊开地图,目光落在下一个战略目標——磅湛市。
磅湛,位於金边东北方向约五十公里,是湄公河下游最重要的港口和交通枢纽之一,素有“金边门户”之称。
只要拿下磅湛,就等於扼住了金边通往北部和东部的咽喉,法军主力將被彻底封锁在金边周边狭小区域,北圻军的炮火甚至可以直接威胁到金边郊区。
可以说,磅湛一下,金边便唾手可得。
也正因如此,情报显示,金边的法军司令官已紧急从驻守金边的一万北非殖民地军队(主要是阿尔及利亚和摩洛哥士兵)和三万高棉国王(西哈努克)偽军中,分出了一半的兵力,由法军一名准將亲自率领,火速增援磅湛。
他们企图依託磅湛的城防工事和湄公河屏障,守住这最后的门户。
预计此时磅湛守军已超过两万五千人,其中包含近五千名战斗经验丰富的法军及北非部队。
这是一块比之前任何一块都要硬的骨头。
周容桂沉吟片刻,下达了命令:“给李敖发电:命你部於三日內完成休整补给,解决磅同遗留问题。我军定於七月二十五日,对磅湛市发起总攻。第五师务必按时抵达指定攻击位置,不得有误。”
“是!”
副官记录命令后,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司令,李敖那边是否需要提醒他一下,注意后续的”
周容桂摆了摆手,打断了他:“李师长是个聪明人,吃过一次亏,他会明白的。眼下攻克磅湛、威逼金边是第一要务。其他的等打下来再说。”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格外严肃,“另外,再给河內发一封电报。”
这已经是他在拿下桔井后,就同一问题发出的第七封电报了。
“大帅钧鉴:
我军南下,势如破竹,连克上丁、桔井、暹粒、磅同诸城,疆域日扩。然军事易取,治理维艰。
新附之地,百废待兴,分田、安民、建制、徵税,诸事繁杂,非纯粹武夫所能胜任。
现有政工人员,杯水车薪,尤以新编第七、第十二等师为甚,基层政工干部不諳民政,长此以往,恐占领区民心涣散,根基动摇。
职部恳请大帅,火速派遣熟悉民政、经济之干练官吏南下,接管地方政务,使我军能专事征战,无后顾之忧。
此事关乎高棉长治久安,迫在眉睫,万望大帅速断!
卑职,周容桂,拜首。”
写完电文,周容桂仔细看了两遍,才让机要员发出去。
他望著南方磅湛的方向,心中並无太多即將进行大战的兴奋,反而充满了对未来的隱忧。
周容桂长嘆一声,这其中压力,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
他心里清楚的很,自己手握十几万精锐,战功赫赫,权势已然滔天。
若再长期掌控打下来的地盘的人事和行政权,难免会引起某些人的猜忌。
如此主动反覆地请求派遣文官治理地方,本来就是现实需要的,连发七封电报,更是一种明智的自我保全。
仗,要打好;权,更要把握好分寸。
这才是真正的为將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