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4日,《上京日报》的號外就像雪片一样洒遍全城。
报童的嗓子喊哑了:“號外!號外!二十亿赔款协议正式签署!小鬼子低头了!”
街上的人先是愣住,隨即疯了一样涌向报摊。
一个拉黄包车的老汉扔下车把,掏出两角钱,抢过一张还带著油墨味的报纸。
他识字不多,盯著头版那行加粗的黑体字,手指摩挲著纸面,忽然蹲在地上,肩膀开始抽动。
“爹!咋啦啊,爹!”旁边卖烧饼的儿子慌了。
老汉抬起头,满脸是泪,却咧著嘴笑:“值了!值了!你爷爷死在金陵,你大伯死在沪市,值了”
上京不少工厂的喇叭同时响起:“全体职工注意,接上级通知,今日提前下班,工资照发。”
胡大把最后一颗螺丝拧紧,从拖拉机的底盘下面滑出来。
满脸油污,工作服上蹭著斑驳的机油,但他嘴角是咧开的。
厂里通知提前下班广播,並不能传到最里面的这个车间。
车间主任特地走了过来,拍著他的肩膀说道:“小胡啊,你虽然是劳模,今天这日子,你要给我早点回去,给娃做顿好的。”
他感到有些莫名其妙,好好地,提前让自己下班是咋回事?
只是见主任没有多说,他也是欣喜的来到水池边,准备好好洗把脸。
厂区门口突然传来鞭炮声,噼里啪啦,像夏天突如其来的雷电,声响让他打了个激灵。
抬起头,看见厂区高音喇叭下面围著一群人,仰著脖子听什么。
“《对日索赔条约》已於今日上午十时正式签署!二十亿三千万美元!每一分,都是我们夏国人挺直的脊樑!”
“怪不得提前下工,原来这还真是个喜事啊。”胡大口中默念著。
隨后人群爆发出欢呼。
有个小年轻把安全帽拋向天空。
胡大蹲在地上,看著前面的人群,摸出皱巴巴的烟盒,抖出一根,点燃,烟雾缠绕在眼前。
他想起了父亲,那个死在腾衝战场上的小裁缝。
临上前线那天晚上,也是这样蹲在门槛上抽菸,说:“等打跑了鬼子,我回来给你做身新衣裳。”
衣裳没等到,等到了一纸阵亡通知书。
徒弟小赵跑过来,眼圈红著:“胡师傅!签了!真签了!”
胡大猛地吸了一大口烟:“听见了,厂子提前下班,你赶紧回家吧。”
“哎!”小赵跑了两步,又回头,“师傅,谢谢您教我手艺!等我下月转正了,请您喝酒!”
胡大挥挥手。
看著徒弟年轻雀跃的背影,他忽然觉得,那些死在战场上的,死在逃难路上的,死在异乡他国的人,好像透过这个年轻人的笑声,模糊地回来看了一眼。
他推著那辆厂里奖励的自行车,车把上还繫著去年劳模表彰时的红绸,走出厂门。
街上已经完全变了样。
肉铺前排著长队,老板操著刀,嗓门亮得半条街都能听见:“半价!统统半价!老子今天亏本卖!”
卖酒的铺子乾脆把罈子搬到门口,老板举著木勺:“散酒管够!喝醉了的,街坊邻居互相搀回去!”
孩子们在放鞭炮。胆子大的,把一掛小鞭拆开,一个个点著往天上扔。
啪!
啪!
每一声炸响,都引起一阵欢笑。
胡大骑得很慢。
他看见路口那家“陈记早点铺”门口,老陈正踩在凳子上掛灯笼。
红纸糊的灯笼,上面用金粉写著三个大字:雪耻日。
老陈扭头看见他,脸笑得像朵菊花:“胡师傅!晚上来家喝酒,我搞到一条宣威火腿!”
“成!”胡大衝著陈老板敷衍的点点头。
到家楼下,还没锁车,就听见儿子胡小山的尖叫从三楼窗户衝出来:“爸——!爸回来啦——!”
咚咚咚的脚步声像是在打雷。 十岁的男孩从楼道里炮弹一样衝出来,直接扑进胡大怀里,手里挥舞著一张试卷:
“一百!算术一百!老师夸我是神童!”
胡大一把抱起儿子。小傢伙沉甸甸的,身上有股阳光晒过的被子味道。
他用力在儿子脸上亲了一口,胡茬扎得孩子咯咯笑。
“还有还有!”胡小山从兜里掏出个东西,神秘兮兮地展开。
是张从报纸上剪下来的標题,粗黑的印刷体:“对日索赔全面胜利”。
“我们班同学都剪了!”孩子眼睛亮晶晶的,“老师说,要贴在作业本第一页,记一辈子!”
他揉揉儿子的脑袋:“好样的,儿子!走,回家。爸给你做红烧肉。”
“要放糖!”
“放,放好多糖。”
厨房里飘出油烟和酱香时,胡大媳妇回来了。
她在纺织厂做工,手里提著两瓶橘汁汽水。
“厂里发的。”她脸颊红扑扑的,眼里有光,“说是庆祝。”
晚饭摆上桌,满满一海碗红烧肉,油亮亮红润润;清炒菠菜;还有一碟花生米。
最中间,是那两瓶插著吸管的橘汁汽水。
胡小山扒著桌沿,眼巴巴地等著开饭。
胡大却没动筷子。他走进里屋,从衣柜最底下摸出一个小布包。
打开,里面是两枚生锈的弹壳,和一张泛黄的照片。
照片上的中年人穿著一身的军装,笑容靦腆。
他把照片摆在饭桌空著的那一边,弹壳压在照片角上。
然后倒了一杯白酒,轻轻洒在地上。
胡大声音很低:“爹,今天是个好日子,我们喝一杯。”
他媳妇別过脸,用围裙角擦了擦眼睛。
胡小山看看爹,又看看照片,小声问:“这是爷爷吗?”
“嗯。”
“爷爷是英雄?”
胡大把儿子抱到腿上:“是。所以小山要好好读书,將来让咱们国家,再也不会被人欺负。”
“阿哥,我给你唱个山歌吧。”胡大媳妇站起身来,往酒杯重新斟满了酒。
“妈妈,我也要听!”胡小山放下筷子,抓著她的裤脚。
“行,唱吧!”胡大满眼爱意的看了一眼儿子,衝著媳妇说道。
月亮出来亮汪汪亮汪汪
想起我的阿哥在深山
哥像月亮天上走天上走
哥啊哥啊哥啊
山下小河淌水清悠悠
月亮出来照半坡照半坡
望见月亮想起我阿哥
一阵清风吹上坡吹上坡
哥啊哥啊哥啊
你可听见阿妹叫阿哥
“
--这首歌由是尹宜公在1947年根据家乡弥渡的民歌改变的。有兴趣的去搜龚琳娜版本的《小河淌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