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吴氏宗祠之内,却并非一片黑暗。
祠堂的内部空间,比苏清欢在外面看到的,还要宏伟和空旷得多。
高大的穹顶,由一根根需要数人合抱的巨大立柱支撑着,立柱上雕刻着繁复而古老的云纹。
地面,是由一整块一整块打磨得光可鉴人的黑色玄武岩铺就而成,走在上面,脚步声会产生空灵的回响。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的,混合着顶级檀香和陈年木料的独特气息。
这味道,闻之便让人心神宁静,肃然起敬。
祠堂里没有通电灯,所有的光亮,都来自于墙壁上,每隔一段距离就设置的一盏长明灯。
那灯盏是古朴的青铜兽首造型,里面燃烧的,似乎不是普通的灯油,火焰呈现出一种温暖的淡金色,将整个祠堂笼罩在一片庄严肃穆的光影之中。
吴忧独自一人,行走在祠堂中央那条宽阔的甬道上。
他的身后三步远处,大管事吴敬之,正迈着细碎的步子,恭躬敬敬地跟随着。
在这座吴家村最神圣的地方,即便是他这个地位尊崇的大管事,也不敢与“小太爷”并肩而行。
这是刻在骨子里的规矩。
甬道的两侧,是真正让人震撼的景象。
一排排,一列列,密密麻麻,直抵穹顶的,是吴家历代先祖的灵位。
这些灵位,按照辈分和功绩,被供奉在由整块金丝楠木打造而成的巨大牌位架上。
最下层的,是近几代旁支的祖先,他们的牌位由上好的紫檀木雕刻而成,上面用金粉描摹着姓名和生卒。
越往上,牌位的材质就越是珍贵。
黑檀木,沉香木,甚至还有一些,是由整块的羊脂白玉雕琢而成,在昏黄的灯光下,散发着温润而内敛的光泽。
而在这成千上万的牌位最顶端,也是整个祠堂的最深处,是一座比下方所有牌位架加起来都要宏伟的巨大祭台。
祭台之上,只供奉着九座灵位。
那九座灵位,比其他的都要大上数倍,通体呈现出一种深邃的紫金色,非金非木,不知是何材质。在长明灯的映照下,牌位上那几个用上古篆文书写的名字,仿佛在缓缓流动,充满了神秘的威严。
那里供奉的,是吴家村最初的,那九位始祖。
吴忧走到祭台前,停下了脚步。
他小小的身影,站在这座巨大的祭台和那成千上万的牌位之前,显得无比渺小。
但他的身上,却散发着一种与这整个环境融为一体的,君临天下的气场。
他,才是这里真正的主人。
“敬之”吴忧没有回头,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显得格外清淅,“取香。”
“是,小太爷。”
吴敬之躬敬地应了一声,快步走到祭台旁的一个紫檀木供案前。
他小心翼翼地打开一个同样由紫檀木制成的长条形盒子。
盒子打开的瞬间,一股比空气中更加浓郁、更加醇厚的异香,瞬间弥漫开来。
只见盒子内衬的明黄色丝绸上,静静地躺着三支通体漆黑,上面仿佛有金色龙纹在游走的线香。
这,便是吴家村秘制的,专用于祭拜始祖的“龙涎香”。
据说,其配方传承了上千年,所用香料,皆是世间罕见的奇珍异宝。每一支,都价值连城,千金难求。
吴敬之用特制的银箸,小心翼翼地夹起三支龙涎香,走到祭台中央那盏永不熄灭的金色长明灯前,将香的顶端凑到火焰上。
没有明火燃起,只有一缕青烟,袅袅升起。香的顶端,出现了一个小小的,却亮得惊人的红色光点。
他双手捧着点燃的龙涎香,转身走到吴忧面前,恭躬敬敬地递了过去。
吴忧伸出双手,接过了那三支香。
他的脸上,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庄重和肃穆。
他手持三炷香,对着祭台上那九座紫金色的始祖灵位,深深地,拜了下去。
一拜。
再拜。
三拜。
每一个动作,都标准到了极致,充满了古老的韵律感,仿佛已经演练了千百遍。
这,是一个八岁的孩子,对他血脉源头的,最高敬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