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敬之领了法旨,整个人的精神面貌都焕然一新。
他不再是那个纠结于祖宗规矩的老人,而是即将亲自操办一场旷世大典的总指挥。
他那苍老的身躯里,仿佛被注入了无穷的力量。
他对着吴忧再次行了一个大礼,然后便转身,迈着坚定而有力的步伐,快步走出了祠堂。
他要去安排,他要去部署。
小太爷交代的任务,他必须以最完美的标准,去完成它。
祠堂里,再次只剩下了吴忧一人。
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重新走回了那巨大的香炉前。
他看着那三炷正在缓缓燃烧的龙涎香,青烟袅袅,直上云宵。
“列祖列宗,吴忧此举,不知是对是错。”
“但,开弓没有回头箭。”
“只望我吴家,自此之后,能有一番全新的气象。”
他轻声自语,象是在对先祖诉说,又象是在对自己明志。
在祠堂里又静立了许久,直到那三炷龙涎香燃尽了约莫三分之一,吴忧才缓缓地转过身,向着祠堂外走去。
祠堂的大门,在他身后,再次悄无声息地关闭。
门外,夜色已深。
广场上空无一人,只有清冷的月光,洒在青灰色的石板上,泛着一层银白色的光。
那三名黑衣壮汉和那辆黑色的红旗车,依旧如雕塑般,静静地等侯在百米开外。
看到吴忧走出来,司机立刻落车,拉开了后座的车门。
吴忧坐进车里,没有立刻吩咐开车。
他靠在宽大柔软的真皮座椅上,小小的身子显得更加玲胧。他闭上眼睛,似乎有些疲惫。
从上高铁开始,到刚才在祠堂里那番心神俱耗的“汇报”和“明志”,即便是他这个拥有着成年人灵魂的“小太爷”,也感到了一丝倦意。
车厢里安静得可怕。
司机和那三名保镖,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打扰到小太爷的休息。
过了大概五分钟,吴忧才重新睁开了眼睛。
他那双漆黑的眸子,在昏暗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明亮。
他看向前排驾驶位上那个沉默如山的司机,淡淡地开口。
“苏清欢她们,安排得如何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立刻让车内的气氛,从静谧转为了肃穆。
司机立刻坐直了身体,通过后视镜,躬敬地回答道:“回小太爷,已经按照您的吩咐,将苏小姐一行人,安排在了‘听雨轩’。”
“哦?听雨轩?”吴忧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似乎对这个安排有些意外。
听雨轩,在吴家村众多用来招待贵客的别院中,虽然不是最大最奢华的,但绝对是位置最好,也最雅致的一栋。
它紧邻着村子的内核局域,闹中取静,而且内部的安保和智能系统,都是最高级别的。
通常,只有与吴家村有深度合作的贵宾,才有资格入住。
“是敬老亲自安排的。”司机补充了一句,“敬老说,苏小姐是您亲自承认的贵客,代表着吴家村的脸面,断然不能怠慢。”
吴忧听完,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
吴敬之这个老头子,虽然有时候思想僵化,但在办具体事情上,还是很有分寸的。
“她们的反应如何?”吴忧又问。
“很震惊。”司机的回答言简意赅,但苏清欢他们那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显然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尤其是看到听雨轩的内部陈设,和我们为她们准备的晚餐时,那三个人,几乎是目定口呆。”
“晚餐?”吴忧似乎对这个细节很感兴趣,“准备了什么?”
司机立刻开始汇报:“按照您的吩咐,‘不怠慢’的原则,厨房那边,为他们准备了十二道菜。”
“主菜是法式低温慢煮的澳洲12和牛,搭配佩里戈尔的黑松露酱。”
“海鲜是北海道空运的牡丹虾刺身,和清蒸东星斑。”
“汤品是佛跳墙,用了三十年的花胶和关东辽参。”
“另外还有香煎鹅肝,白汁芦笋,以及几道家常的开胃小菜。”
“主食是蟹黄拌饭,配的是阳澄湖今年第一批的大闸蟹拆出来的蟹黄。”
“酒水,我们没有擅自做主,只是在冰箱里,为他们准备了各种饮品,从法国的依云矿泉水,到罗曼尼康帝的红酒,一应俱全,由他们自行选择。”
司机汇报得非常详细,仿佛他当时就在现场一样。
事实上,在苏清欢他们入住听雨轩之后,关于他们的一切信息,都会在第一时间,汇总到吴家村的安保中枢,然后再上报给相关负责人。
吴忧听完,靠在座椅上,修长白淅的手指,轻轻地敲击着自己的膝盖。
他在思考。
过了片刻,他才缓缓开口。
“菜式太繁复了。”
他给出了自己的评价。
“他们是来工作的,不是来度假的。吃得太油腻,太奢华,反而会影响他们的精神状态。”
司机闻言,身体一僵,立刻道:“是……是属下考虑不周。”
“不怪你。”吴忧摆了摆手,“是敬之太想当然了。他以为,把最好的东西都堆上去,就是对客人的尊重。”
“殊不知,真正的尊重,是恰到好处。”
吴忧顿了顿,继续吩咐道:“从明天开始,给他们换菜单。”
“告诉厨房,多做一些我们江城本地的特色菜。他们是来做《年味在路上》的节目,让他们多尝尝真正的‘年味’。”
“酒水,除了红酒,再给他们备一些我们村里自己酿的米酒和黄酒。”
“是!小太爷!”司机立刻应道,心中对小太爷的敬佩,又加深了一层。
小太爷考虑事情的角度,永远是那么的全面,那么的细致入微。
他不仅考虑到了客人的身体状态,甚至还结合了他们节目的主题。
这种润物细无声的体贴和掌控力,才是最可怕的。
“还有。”吴忧似乎又想起了什么,“苏清欢的那个直播间,现在情况如何?”
司机立刻调出了一个车载的隐藏屏幕,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据正在飞速滚动。
“回小太爷,苏小姐的直播间,在她下播前的最后一刻,最高在线人数,突破了五千万大关。目前虽然已经下播,但直播间的热度依旧是全网第一,相关的词条,屠杀了所有社交媒体的热搜榜。”
“草莓电视台的服务器,在今晚,崩溃了三次。他们的台长,据说亲自坐镇后台,并且已经向更上级,做了紧急汇报。”
吴忧看着屏幕上的数据,眼神里没有丝毫的波澜。
这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很好。”他淡淡地说道,“敬之那边,应该已经把祭祖大典需要直播的事情,通知他们了。”
“接下来,就看他们,能不能接住这份泼天的富贵了。”
说完,他闭上了眼睛,似乎不愿再多说。
司机心领神会,发动了汽车。
黑色的红旗车,如同一头沉默的巨兽,悄无声息地,滑入了沉沉的夜色之中,向着山谷深处,那片属于吴忧的,真正的居所驶去。
而司机的心里,却在回味着小太爷刚才的最后一句话。
“接住这份泼天的富贵……”
他知道,小太爷的意思是,机会已经给了,但如果苏清欢和草莓电视台,没有足够的能力和觉悟,去承载这份足以改变他们命运的机遇,那么,随时都会被这股滔天的巨浪,拍得粉身碎骨。
这既是恩赐,也是考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