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弗雷亚城。
灰狼旅馆。
微弱火苗从厚实的灰烬中钻出,缓慢而坚定地蚕食起乾燥的木柴。
他赤裸著上身,露出腹部那道巨大而狰狞的伤口。
那条伤口周围爬满如蜈蚣般蜿蜒的黑色血丝,表面暗红色的增生组织隨著绵长呼吸微微颤动。
拿起桌上裹著厚厚一层寒霜的水晶杯,普里奥坐到壁炉旁披著柔软皮毛的长椅上。
“呼”
他抬手捋了捋有些散乱的白髮,隨后將杯中加有冰块的酒液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液混著寒意沿食道一路向下,腹部的伤口表面很快结出了一层冷霜。
那张歷经沧桑的脸上有些泛红,他似乎像在忍受著什么痛苦似地皱起眉,目光扭曲地望著壁炉中摇曳的火苗。
过了一会,隨著一声仿佛昆虫临死前的悲鸣响起,普里奥的表情才渐渐恢復正常。
他长出了一口气,隨后拿起杯子向里面瞧去。
杯底躺著一块指甲盖大小的蓝色冰块。
在火光的照耀下,冰块表面泛起一层绚丽的光泽。
“就剩这么一点了吗”
他的眼底闪过一抹惋惜。
这是一枚臻冰,是大陆上极其珍贵的稀世宝物。
在那片暗无天日的冰川深处,他发现了这枚原本有钱幣大小的臻冰碎片。
根据北境的传说所言,臻冰是【残酷的凛冬之母】最强大的武器。
这种永不融化的至寒之物內蕴含著令无数人覬覦的强大力量,一经现世就会引起各方势力的抢夺。
听说在冬母的神国深处,坐落著一座通体由臻冰组成的巨大冰山,里面蕴含的力量足以封冻整个世界。
“估计只能用四到五次这样,看起来得省著点用了。”
虽说臻冰这种宝物在不受外力干扰的情况下永不融化,但人们依然在漫长的岁月中找了如何使用它的方法。
那些专精於研究寒冰力量的巫师们开发出了许多种特殊的手段,能够从臻冰中汲取出冰封万物的力量。
普里奥使用的便是其中一种手段,目的是用臻冰封冻的能力压制自己腹部的可怕伤势。
低下头,伤口周围那些密密麻麻的黑色血丝已经彻底消失不见。
除了表面带有一层暗红增生物外,这处伤口已经看起来和其他伤势没什么不同了。
“希望这次能挺久一点。”
这位年近五十的老骑士站起身,从床上拿过棉麻布上衣套在身上遮住腹部巨大的贯穿伤。
砰!砰砰!
敲门声在这时响起。
“进来。”
房门打开,露出一张与普里奥有几分相似的年轻面孔。
他与普里奥有著相同的银髮红瞳,面孔年轻且五官相对柔和许多。
“父——哦不,骑士长大人。”
普里奥自顾自整理著床榻,头也不回地说:“这里现在就两个人,我允许你叫我父亲。”
“是的,父亲。”
年轻人穿著一件標准的骑士训练服,他身材偏瘦,但行进间衣服被撑出了明显的肌肉痕跡。
伯顿出生没多久,那位来自冬堡乡下的骑士夫人便因病去世。
普里奥的续弦来自帕温王国西部的一个爵士家族,两人结婚后四年內生下了二男一女三个孩子。
令人惋惜的是,在那场噩梦般的血色盛宴中,普里奥失去了除伯顿外所有的亲人。
哦不对,他还有一个侄子也活了下来。
“父亲,您的伤势好些了吗?”
伯顿走上前,面色恭敬地问。
普里奥是一位极其重视规则的古板骑士。
他以严苛的规矩要求家人,孩子们甚至不能在公开场合称呼他为父亲。
“有事就说,忘了我教给你的话了吗?”
普里奥將枕头丟到床头,直起腰瞥了他一眼。
“我明白父亲,我只是”
伯顿明智地闭上了嘴。
“不要讲无用的废话,这是我最后一次提醒你,见习骑士。”
“是。”
伯顿弯下腰,组织了一下语言说:“唐纳德表弟在两天前利用信鸽向黑玫瑰商会提交了两份清单,我从一位管事手中得到了它们。”
“两份清单?”
普里奥皱了皱眉。
“拿来给我。”
接过羊皮卷,他走到壁炉前的长椅上重新坐下,借著火光认真地看了起来。
“另外,您吩咐的调查也取得了不少进展。”
伯顿躬著身来到他旁边,低声说道:“那位接受唐纳德表弟徵兆的荣耀骑士曾经是莫尔斯皇家骑士团的骑士长。”
“戴蒙?”
普里奥头也不抬地问。
“是的,弗雷德骑士曾是那场境外战爭的指挥官之一,在永冻谷惨案发生后,他被皇家骑士团——”
“后面的事我已经知道了。”
普里奥毫不客气地打断他,注视著羊皮卷上密密麻麻的数字说道:“原来是那个小子,我就说弗雷德这个名字怎么如此耳熟。
“您认识他?”
“嗯,他曾经和家族的骑士进行过合作,当时带队的骑士长就是我。”
“您——”
“小唐纳德找了个好帮手,弗雷德是一名十分优秀的骑士指挥官,唯一的缺点就是心太软。”
普里奥终於抬头瞥了他一眼:“那个孩子终於有点族长的模样了,你应该向他学习才对。”
“是。”
伯顿深深低下头,儘量不让脸上的不以为然暴露在自己父亲眼中。
房间內沉默下来。
过了会,彻底看完两份清单的老骑士若有所思地抬起头,將两份羊皮卷放到手边的矮桌上。
“看来那孩子这段时间也没閒著,竟然能做出这么具有针对性的清单来。”
他搓著下巴上钢针般的胡茬,似笑非笑地盯著壁炉內的火苗。
“他应该不只招拢了弗雷德,还有其他人也投入了他的麾下,比如擅长內政与管理的人才。”
“您的意思是”
普里奥拿起其中一份清单晃了晃。
“小唐纳德可做不出如此条理清晰且符合常理的採购计划,这一定出自专业人之手。”
“例如某个管事?”
他面无表情地笑了起来。
“您是说,那个叫库伯的旅馆管事?!”
伯顿猛地瞪大了眼。
“嗯。”
普里奥点了点头,拿过桌子上的菸草袋,又挑了一张烘乾得恰到好处的红褐色菸叶。
“我听说过这傢伙的名字,据说是个不可多得的聪明人。”
他將菸草均匀地铺在菸叶上,隨手將之搓成一根完美的菸捲。 “而且他不是帮著小唐纳德杀了莫伦吗,想必从那时就起了追隨的念头吧?”
“莫伦”
伯顿的面色顿时变得难看起来。
“父亲,唐纳德表弟亲手杀了同族,是不是违反了『狼不噬狼』的家族箴言?”
“呋——”
將菸捲探进壁炉中点燃一头,普里奥將辛辣的烟气用力吸进肺里,隨后扭过头,嗤笑著將之吐在自己仅剩的儿子脸上。
“迂腐且死板。”
他失望地摇著头,將目光从伯顿青红不定的脸上挪开。
“如果这就是你的格局,那我想你这辈子充其量也就是一名普通的骑士了。”
“我——”
“莫伦是叛徒。”
普里奥冷漠的声音在房间中迴响。
伯顿满腔的愤懣杀霎时间化为乌有。
他的脸变得惨白,大脑被这个令人震惊的消息彻底填满,隨后变得一片空白。
“这,他,莫伦大哥他”
伯顿只觉得浑身发冷,他下意识握紧拳头,不敢置信地问:“父,父亲,您怎么知道他——”
“他被希恩那头蠢狮子给收买了,还以为杀掉小唐纳德之后能够取而代之。”
老骑士厌恶地吐出一口烟。
“真是个无可救药的蠢货。”
“父亲,唐纳德表弟——”
“你要称呼他为阁下!”
普里奥狮子般的低吼將他嚇了一跳。
站在原地懵懵地看著自己的父亲,伯顿有些不知所措起来。
普里奥叼著菸捲霍然起身。
他那宽大的肩膀將火光遮蔽,大片阴影將面前矮自己一头的儿子完全笼罩在內。
“他是你们这一代唯一拥有『影子』的人,当他完成【双狼试炼】后,就必然是弗朗西斯的新族长!”
“此乃白狼铁律,任何人都必须遵守!”
伯顿沉默下来。
普里奥不管自己这个看起来有些愚蠢而天真的儿子心中到底是怎么想的,铁律就是铁律。
家族的规则不允许任何人违反。
呛人的菸草气在房间中徘徊,普里奥走到柜子前拿起酒瓶,將旁边的水晶杯倒满后一饮而尽。
“小唐纳德应该已经去过【狼堡】了。”
听到这句话,伯顿慢慢抬起头。
看著自己父亲略微有些佝僂的身影,他忍不住张了张嘴。
“从第二份清单中就可以看出来,他应该已经去过那个地窖的第三层,並且成功进入到了內部。”
“父亲”
“血盟匣,应该已经在他手里了。”
普里奥转过身,有些毛躁的白髮垂落下来,挡住了那双暗红眼瞳。
“当年发生的事,他或许已经知晓了。”
“父亲,”伯顿上前一步,有些焦急地说,“如果唐纳德表,不,阁下,如果唐纳德阁下知道了这件事,我们该怎么办?”
“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普里奥的声音变得有些嘶哑。
“毕竟,当年被背叛的可是我们。”
伯顿仍然有些不安。
他试图开口劝诫一二,可理智告诉他,自己这位古板而固执的父亲是绝对不会听的。
最终,他只是嘆了口气,彻底闭上了嘴巴。
將酒瓶內最后一点酒喝完,普里奥拿起掛在衣架上的猎装外套,开口说道:“走吧,我们去找艾米莉医师,別忘了今天还有很多事要忙。”
“是。”
伯顿简短地应道。
来到房门前,普里奥刚伸手握住门把手,却突然像是感受到什么似地猛地停住了。
“父亲?”
察觉到异样的年轻骑士疑惑开口。
“后退。”
普里奥头也不回地说。
伯顿不明所以地后退几步,直到后背即將贴到墙上,才看见自己父亲缓缓拧开门把手。
门外不知何时出现了两道人影。
他们一男一女,一高一矮,一苍老一美艷。
苍老的矮个男性穿著一身领航者常见的皮衣,满是皱纹的脸上布满属於老人的黑斑。
他有著一双与样貌完全不相符的清澈眼睛,眉心上是一个类似蜿蜒火焰般的蛇形印记。
站在他身旁的则是一位高挑、美艷的成熟女性。
她穿著北境不常见的贵族白纱裙,裙摆与袖口都带著做工精良的流苏装饰。
这位浑身充满贵族夫人风情的女人有著一头白金色的微卷长发,精致五官中最令人沉醉的,是那双十分罕见的渐变紫罗兰色瞳孔。
裸露在外的皮肤如同被月光侵染的昂贵瓷器,双手纤细而修长,在纯白的丝质手套点缀下显得魅惑异常。
除此之外,这位美丽女贵族胸前洁白如雪的肌肤上,绘著一副充满神秘感的蛛网型纹痕。
只见她优雅地提裙行礼,薄厚適中的红唇微微向上翘起。
“你们是谁?”
普里奥站在门前,面无表情地问。
“维瑟瑞尔?”
普里奥皱起了眉。
“你是一位伯爵?”
他问。
那位自称伊丝緹娜的女人微微一笑。
“那你呢?”
普里奥扭头看向旁边领航者装扮的沉默老人。
他微微躬身,满是皱纹的脸上挤出一个丑陋笑容。
普里奥沉默片刻,侧身让出了入口。
“进来说吧。”
房门重新关上,普里奥做回自己的长椅,扭头看了眼站在自己身后不明所以的儿子,隨即开口问道:“你们突然造访,是有什么事吗?”
“普里奥阁下,这次我们前来是为了一次交易。”
“交易?”
“是的,我们想和您做一场交易。”
普里奥摇头说:“我不会和別的国家的贵族进行任何交易的,维瑟瑞尔阁下。”
“不,您一定会的。”
伊丝緹娜风情万种地笑了起来。
“因为现在,您那位有资格继承弗朗西斯家族族长之位的侄子,应该已经死了。”
“噢不,或许死的並不止他一个哦。”
在普里奥徒然阴沉下来的目光中,这位媚態十足的女贵族笑著捂住红唇。
“恐怕这个时候,整个波恩镇都要覆灭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