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尽的荒野中,芬恩苍老的身影逐渐从雾气中浮现。
他跌跌撞撞地停下脚步,靠著一根枯树干坐到地上。
血已经將他身上那件领航者標配的皮衣浸透,那张长有老人斑的脸上一片惨白。
他的半边身子已经彻底消失了踪跡,左臂连同肩膀与左胸在內,大块血肉被留在了那座旅馆房间中。
“呼呼”
芬恩颤抖地喘息著,他艰难抬起仅剩的右手,面色痛苦地张开手掌。
他的掌心躺著一枚沾满血污的眼球。
“你安全了吗?”
虚弱的女声从这枚眼球中传出。
“暂,暂时安全了。”
芬恩低垂著脑袋,將眼球表面的血跡蹭在脚下青草上。
“喂!很疼的!”
伊丝緹娜不满的声音传进他耳中。
“呵呵,你都这样了,还怕疼吗?”
他低沉地笑道:“普里奥那个老混蛋彻底摧毁你这具身体的时候,你怎么不像这样娇滴滴地喊疼?”
“兴许他心一软,还能饶你一命呢。”
“你这该冻死在路边的老狗——”
“好了好了,我知道你很生气。”
芬恩有些困难地挪动著身体,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靠在树干上。
“真是一次大失败,不是吗?”
他低著头,望著那枚缓缓蠕动的眼球轻声说道。
“嗯,一次极其耻辱的失败。”
眼球上抬,望著芬恩那张被血污呼满的老脸,“传言中说得真没错,弗朗西斯就是一群彻头彻尾的疯子。”
“是啊”
虚弱的嘆息声被风吹走,芬恩眼前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那具鬼神般雄壮的身影。
他突然问道。
“还有一年就五十岁了,”伊丝緹娜仅剩的眼球摇曳不停,“根据情报,他在四年前受了一次十分严重的伤,刚才甚至不是他的鼎盛状態。”
“真可怕啊。”
他摇著头,感慨地咳出一口鲜血。
“或许这就是吾主和你费尽心思也要彻底覆灭那群恶狼的原因吧。”
“这种血脉,怎么能被允许存在於世界上呢?”
回想著刚才在灰狼旅馆中的战斗,芬恩不由得嘖嘖称奇。
伊丝緹娜沿著他血肉模糊的手臂一路向上,最终停在其肩膀处。
“疯狂与好战是弗朗西斯的本性,这个家族血脉中隱藏的诅咒能让他们在战斗中无往不利,即使陷入绝境亦有翻盘的可能。”
“但相对应的,得了好处就必然要付出相应的代价。”
伊丝緹娜的声音隱藏著一抹微不可察的怨恨。
“即使他们再怎么挣扎,也无法阻止灾厄的降临。”
芬恩凝视著脚下奋力挤出土壤的草尖,轻轻点头附和道:“在灾厄与终焉面前,一切抵抗都將是徒劳。”
“因为创造已逝,只有终焉永存。”
一人一眼俱都沉默下来,过了一会芬恩才伸手將眼球从身上摘下。
望著这个即使只剩下一枚眼球,却仍然散发著魅惑之意的女人,他轻笑著问:“你那边又如何了?”
此话一出,那枚眼球立即闪烁起不自然的光芒。
“你什么意思?”
芬恩顿时皱起了眉,语气不悦地说:“我可是將吾主饲养在黑雾森林中的阿勒塔诺斯都借给了你,不要告诉我这样你都得不了手!”
“出了点状况,瑟法涅提。”
似乎像是深吸了一口气,伊丝緹娜的眼球不再闪躲。
“他不知道用什么手段获得了一种可以操控鲜血的施法能力,【猎手】又是所有『我』中最弱的那个,所以”
“呼”
芬恩闭上眼,长呼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愤怒。
“那么你的意思就是,我们在输给普里奥的同时,还输给了那道弱小的影子?!”
“是的。”
伊丝緹娜语气凝重地说:“不要小瞧这道影子,瑟法涅提,他手中有上一代影子的武器。”
“而且,他能毫无阻碍地进入那座远古祭坛的遗蹟当中。” “要知道我当时进去可是费了好大一番功夫,而【猎手】还是一个精通此道的控制大师。”
芬恩的表情变得阴晴不定起来。
过了好一会,他才缓缓站起身。
“看来,已经无法阻止弗朗西斯重新回归【起源之地】了。”
“其实”
伊丝緹娜的眼球微微晃动几下,隨后咕嚕嚕滚上芬恩的肩膀。
“我们还可以用一些其他手段,瑟法涅提。”
“什么办法?”
“用一些属於贵族之间的特殊办法。”
同一时间,弗雷亚城。
短暂的骚乱过后,城防部队迅速接管了灰狼旅馆及其周边区域。
这座造型典雅的四层建筑倒塌了大半,滚滚浓烟燻得人直睁不开眼。
城防兵们四处呼喝,驱赶著那些想来看热闹的平民。
十几分钟前的巨大爆炸惊动了弗雷亚城的所有人,那冲天的火光几乎將城市上空的雾气彻底燃尽。
隨后,他带著那位出身於北墙守备军团的弗雷亚骑兵主官埃德蒙迅速朝灰狼旅馆赶去。
当他来到这里后,一眼便看见那个端坐於街道中央的高大身影。
“普里奥阁下!”
他跳下马快步上前,看到老骑士没有表情的平静面孔后终於鬆了口气。
“谢天谢地您没事!”
普里奥瞥了他一眼,用没有什么起伏的语气说:“这次的反应速度看起来还算不错。”
“是,阁下,经过您上次的教导后,我——”
“我?教导?”
普里奥从自己被撕裂的鼻子中喷出一道嗤笑声,摇头说:“你可真会往自己脸上贴金啊,利安。”
“这,我——”
旁边的骑士埃蒙德挤开自己脸色青红不定的同僚,將他驱赶到別处后才走上前,满脸担忧地说:“老师,您的身体”
“死不了,別担心。”
对待这位看起来三十出头的骑士,普里奥显然態度好上了不少。
“我说,伯顿提交的申请你看了吗?”
他扭头看著这位曾经作为侍从跟隨自己將近十年的中年骑士,认真地问。
“看,看了。”
埃蒙德一脸为难地说:“但老师,这样是不是不合规——”
“什么是规矩?”
普里奥眯起眼,庞大的压迫感顿时將这位在北墙守备军团与蛮族廝杀多年的大骑士笼罩在內。
埃蒙德的额头上很快便出现一层细汗。
“老师,不是我不愿意借给您,只是所有有关部队调动的情况,都需要向尼古拉大王子进行申请,您突然要一队骑兵的拥有权,这实在不符合——”
“弗朗西斯没有什么时间了,小埃蒙德。”
普里奥透露著一股疲惫的声音让他猛然一惊,这才发现自己老师那张永远板著的脸上,竟然出现了一抹从未有过的疲態。
“明天,伯顿就要带著那些流民和战士前往波恩。”
普里奥从怀中摸出菸草袋,递给自己的学生后继续说道:“他只不过是一个二十三岁的年轻人,即使有雷利他们两个的帮助,也做不到完全控制住一支近千人的队伍。”
“我需要为他找一支护卫。”
“可,可您不是——”
“因为我现在走不动了,小艾迪。”
听著已经有些陌生的暱称从自己老师口中吐出,埃蒙德只觉得浑身一颤。
他看到自己老师缓缓移动起壮硕的身躯,隨后將一直隱藏在黑暗中的前胸展现在他面前。
埃蒙德呆住了。
“看到了吗,小艾迪。”
普里奥脸上带著前所未有的虚弱感,指著自己胸前那一道道如同蛛网般可怖的暗紫色伤口。
“蛛灵教派的余孽又出现了,这次他们盯上了弗朗西斯。”
“和他一起来的,是一位来自德鲁尼亚的女伯爵。”
“我杀了那个女伯爵,还砍掉了蛛灵余孽的半边身子。”
普里奥微微喘著气,“一会你可以带著自己的卫队出城找寻一圈,他应该跑不远。”
“老师,这,您的身——”
“我死不了!”
普里奥猛地推开对方伸来的手,扬起头用狮子般的眼神盯著自己的学生。
“现在,我只问你一遍。”
“那支骑兵小队,你借还是不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