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片纯粹由白色丝线组成的蛛网世界。
直入天际的高大黑树表面被蛛丝覆盖,就连那些巴掌大的枝叶都裹著薄薄一层丝线。
脚下的蛛网土地光滑而柔软,稍稍使劲就能將整只脚完全陷进去。
这里空气比起乾燥寒冷的北境无疑要湿润的多,仅仅在里面行走了差不多十分钟的时间,唐纳德已经热得有些喘不上气了。
他乾脆脱下自己身上加绒的猎装外套,將里面的白色衬衫袖子捋起至手肘处,接著扯开最上面的几枚纽扣。
“呼——这里面怎么这么闷热?”
回头看了眼同样满头大汗的骑士,他疑惑地问:“你为什么不將鎧甲脱了?”
“脱了它,我该用什么保护自己和您呢?”
弗雷德闷闷地反问道。
“也是。”
唐纳德点了点头,隨后拎著自己的外套大步朝前走去。
越往前走,空气中的湿度就越来越高,两人甚至开始出现了轻微的呼吸困难。
“咳咳——老天,那群臭虫子难道天天都在这种地方生存吗?”
唐纳德难受地捏了捏嗓子,周围单调的白色让他感觉自己眼睛都快要花掉了。
“主君,前面有些异常。”
弗雷德突然来到他身旁,指著前方模模糊糊的白色影子说道:“那里好像有什么东西,看起来和来时见到的完全不一样。”
眯起眼,唐纳德也看到了一片模糊的轮廓。
“我们过去瞧瞧。”
两人加快步伐,很快便来到了一片纯粹由蛛网组成的低矮房屋前。
“冬母在上,这里面竟然有人居住?”
弗雷德惊呼出声。
眼前是七八栋错落摆置的蛛网矮屋,看起来每间房只能容纳一到两个人的样子。
“进去看看。”
唐纳德拔出十字剑,谨慎地伸手推开其中一栋房屋的大门。
屋內空无一人,蛛网编织的家具贴墙摆放,桌椅床柜一应俱全。
他甚至在一个小房间內看到了用丝线编制而出的灶台。
里面堆著几块燃烧了大半的木炭,看样子似乎是被人为浇灭的。
伸手进去摸了摸,木炭入手冰凉,应该已经熄灭挺久了。
“主君,您来看看这个!”
弗雷德的声音从屋外响起,他快步跑出门,发现对方站在敞开著门的丝质衣柜前,从里面拿出了一根牛皮带。
“这里住的是一个男人。”
弗雷德指著里面整齐悬掛的衣物说。
凑上前,唐纳德看到了两套老旧的宽大男装。
这些衣服的表面沾著许多不明液体的痕跡,从上面散发著明显的汗臭味。
“什么人会住在黑雾森林深处?”
其实唐纳德早就对这个问题有了答案。
芬恩。
那个引领他们一行人来到波恩镇,隨后又在当晚將他引诱至黑雾森林深处,试图利用阿勒塔诺斯们將其围杀的领航者。
他冷著脸走出这栋蛛网矮屋,隨后与弗雷德分別检查起其他屋子来。
果然,这里的每栋房子都有人类居住过的痕跡。
在一栋最靠內的稍大房屋中,他找到了芬恩曾经穿过的那套领航者皮衣。
同时,这里还有些其他物品。
一根插在墨水瓶里的鹅毛笔。
几张空白的羊皮卷。
一把刻著类似蜿蜒火焰般的蜿蜒蛇形印记,通体黑色的长匕首。
以及一块不知道什么物质的,散发著暗淡蓝光的圆形晶石。
“芬恩”。
手中无意识地把玩著那块晶石,唐纳德走出这栋属於那个【织网者】信徒的屋子。
与此同时,弗雷德也从另一栋走了出来。
“有什么发现吗?”
他问。
“我只找到了一把拿来砍柴的铁斧,”弗雷德扬了扬拎在手中的斧头,“里面还有些砍了一半的黑色木柴,看起来那栋房子应该是类似仓库的功能屋。”
“嗯,那就继续前进吧。”
唐纳德回头瞥了眼安静跟在身后的巴巴摩亚,心中有些烦躁地迈步朝前走去。
“主君,您是有认识的人住在这里吗?”
弗雷德追上来,犹豫著问。
“还记得芬恩这个名字吗?”
唐纳德说。
“当然,他是我们的领航者,听说是波恩镇的本地人,这次和我们一起来是为了回乡。”
“那自从我们来到波恩镇后,你有再见到过这位领航者芬恩吗?”
“没有咦?”
弗雷德一愣。
“您这么一说,我好像还真没有再见过他他不是波恩人吗,怎么会——”
“因为当时他脱离车队后,就回到了这里。”
唐纳德停下脚步,指著自己最后出来的那栋房子说。
“什么?!”
弗雷德瞪大了眼睛。
骑士不由得沉默了下来。
他实在有些难以接受,那位旅途中沉默但和善的老人竟然是被称为灾厄之源的【织网者】的信徒。
过了半天,他才哑著嗓子问:“您知道这位【织网者】究竟是怎样一位神灵吗?”
“为什么祂会创造出阿勒塔诺斯那样可怖的怪物?”
“我不知道。”
唐纳德摇了摇头。
“或许这次的復仇行动,能够带给我们一些关於祂的答案吧。”
时间在这片纯白的世界中似乎已经彻底失去了作用。
唐纳德两人不知道脚步不停地前进了多久,直到他们再也走不动路,才气喘吁吁地靠在被蛛网覆盖的断裂树根旁缓缓坐下。
“呼,呼,你知道,呼,现在大概是什么时候了吗?”
唐纳德艰难喘息著问。
这里的湿度要比刚才还要高,他感觉自己每一次呼吸都要同时吸进去大量的水汽。
这种感觉真的很令人窒息。
“不清楚。”
弗雷德同样地大口喘著粗气,他看了眼被蛛网完全封闭的头顶,摇著头说:“天空被遮蔽了,我们根本不能確定时间的流逝。”
“那就算了。”
唐纳德嘆了口气,隨后抬手擦了擦脸上的汗珠。
“我总感觉这里很奇怪。”
他说:“这里的环境和外界截然不同,有时候我甚至都以为我们到了南方的海边。”
“您还去过那里吗?”
“没有,”唐纳德不露痕跡地笑了笑,“不过我听家族里去过那边的人讲过,和这里一样潮湿且闷热。”
“那可太糟糕了。”
弗雷德耸了耸肩,“我可不想生活在这种环境里,隨便动两下就会出一身汗。”
“怪不得那些南方的高傲公鸡这么喜欢往身上拍粉,有时候还会喷一些令人作呕的香水。”
“谁知道呢。”
唐纳德撇了撇嘴。
“说起来,你有没有——该死的!”
他突然像是触电般从地上弹起,隨即拔剑在手惊疑不定地盯著面前的断裂树根。
“您怎么了?”
弗雷德同样站起身,一脸疑惑地问。
“这玩意在动!”
他仔细观察了一番,发现自己靠著的这节树根竟然在以一种微弱的强度有规律跳动著。
“妈的,它真的在动!”
唐纳德爆了个粗口,脸色变得青红不定起来。
这时,站在旁边的骑士突然走上前,伸手抚摸了一下树根表面微微的弧度后猛地抬头。
“主君,您不觉得它不像一个树根吗?”
“那是什么?难不成是一个大鸡蛋吗?”
唐纳德荒谬地看著他。
可没成想,这位平日里沉稳严肃的骑士在听了他的揶揄后摆出了一副认真思索的表情。
隨后,他竟然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
“你餵弗雷德,你不会被热迷糊了吧?”
唐纳德哭笑不得地看著他,“这里除了树就是蛛网,怎么可能有——”
他突然止住了话。
因为他看到自己这位骑士突然拔出腰间的佩剑,隨后用剑锋用力划过树根的表面。
出人意料的,那些原本坚韧无比的蛛丝竟然被这一剑轻而易举地划出了个大洞。
散发著刺鼻恶臭的淡粉色粘液一股脑地从中涌了出来。
紧接著,从里面掉出了一截充满胶质感的苍白手臂。
“冬母在上”
唐纳德张了张嘴,“这,这还真他妈是一个大鸡蛋!”
他两步走上前,不顾那些噁心的粘液沾到手上,握住蛛网的切口用力一扯。
厚实的丝线被暴力扯开,一具光禿禿的苍白人体从里面掉了出来,啪唧一声摔在地上。
它的容貌看起来有些熟悉,胸口位置薄到半透明的皮肤內,一枚漆黑的心臟正缓慢而无力的跳动著。
“阿勒塔诺斯!”
他阴沉著脸低声吼道。
原来,这根本就不是什么被蛛网包裹的断裂树根,而是用来孕育阿勒塔诺斯这种怪物的巨大蛛茧!
“主君,这头怪物的情况有些不对!”
弗雷德蹲下身,指著这只阿勒塔诺斯体表的透明薄膜说。
“它应该还没有完全被孕育出来,您看它的胸口,”他认真地说,“在我的印象中,阿勒塔诺斯们的胸口根本不会是这种半透明状,连里面的內臟器官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话音未落,只见一柄造型怪异的十字长剑从天而降,准確无误地刺入了阿勒塔诺斯的胸膛。
那枚艰难跳动的黑色心臟被剑锋贯穿,隨后被唐纳德轻而易举地搅了个粉碎。
感受著这具诡异躯体內的生机逐渐消失,两人对视了一眼,俱都从中读出了欣喜的表情。
接下来,两人充满干劲地在这片区域搜寻起来。
很快,二十九头尚位孕育完成的阿勒塔诺斯被他们从襁褓中粗暴地拽了出来,一人一剑结束了它们尚未开始的罪恶生命。
“应该还有一个。”
唐纳德靠在破损的蛛茧旁,拄著长剑说。
“您怎么知道?”
弗雷德收回扫视四周的目光,疑惑地问。
“还记得那二十九名感染异常变化的镇民吗?”
“您是说——”
唐纳德点了点头,肯定地说:“它们应该就是这二十八头阿勒塔诺斯的原身了。”
“刚刚我已经一具具確认过了,应该没错。”
“那剩下的一个应该就是德里克!”
弗雷德猛地抬头,“还有那个查理镇长的好友德里克没有被找到!”
“没错。”
唐纳德將长剑扛到肩上,转身看向远处小土坡上的一大一小两具蛛茧。
“他和他的女儿应该就在那。”
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被小的那具蛛茧所吸引。
快步走上前,唐纳德举起火把对准这具小蛛茧的表面。
火光透过蛛丝透入內部,他清晰地看到了一道瘦小的影子正蜷缩在蛛茧的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