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之后,郾城,左良玉大营。
中军大帐內,气氛与襄阳行辕截然不同。炭火驱散了春寒,空气中瀰漫著淡淡的酒气和胜利的亢奋。
左良玉一身便服,斜倚在铺著虎皮的帅椅上,听著麾下將领匯报刚清点完的战利品数目,脸上带著志得意满的笑容。
他此番南返剿贼,先是在汝州说服並收编了一直在叛与不叛之间摇摆不定的刘国能部数千人,紧接著以此威势进军许州,击败马进忠所部前锋,收復了许州重镇。
隨即大军继续南下,轻鬆击败守军、进驻郾城,兵锋直指盘踞汝寧府北部西平县的马进忠和信阳的李万庆。
一连串的胜利,让他这位“中原援剿总兵官”的威望更盛,腰包也更鼓了,以其私人名义,给部下补发了两个月的欠餉。
至於从许州、郾城等地收缴的“贼赃”,究竟是如何成为“贼赃”的,左大帅自然不会说,而朝廷恐怕也没脸多问。
“大帅,”一名亲兵快步进帐,呈上一封火漆密信,“襄阳熊部堂加急密信。”
左良玉眉头微挑,接过信,挥手让诸將退下。此时的左良玉极有威势,麾下悍將金声桓、王允成、徐勇、卢鼎、李国英、卢光祖等,见他挥手,立刻抱拳,躬身而退。
他慢条斯理地拆开火漆,展开信纸。起初,看到熊文灿开头对他“剿贼功勋”的吹捧,嘴角还带著一丝不屑的哂笑。但越往下看,他的脸色就渐渐沉了下来。
“然,近日南阳方面,屡有惊报。令郎梦庚,年少英锐,守宛城、破强寇,功勋卓著,朝廷授以南汝参將,足见圣恩优渥。
然其秉性刚烈,行事或失於操切。前番处置彭、曹之事,余波未息,今又闻其以『侵占军资』之名,当眾斩杀南阳赵家庄头赵福贵,悬首示眾,並勒令赵家限期投献田產
此举虽为整飭卫所积弊,然手段著实酷烈,已然激起南阳乃至豫楚士林物议汹汹,弹章蜂拥,不可抑止”
“本部堂念其年少,兼为左帅虎子,百般回护,然眾口鑠金,人言可畏。朝廷申飭之旨未冷,令郎即復蹈前辙。
长此以往,恐非但於令郎前程有碍,亦將牵动剿贼大局,损及左帅忠义威名本部堂委实忧心如焚”
“值此剿贼关键之时,后方稳固至关紧要。令郎才具非凡,然血气方刚,易为小人所乘,亦易授人以柄。本部堂思之再三,窃以为,不若请左帅严加管束,召其至军前效力。
一则,可令其亲炙父帅威仪,受之教诲,收敛心性;二则,其麾下南阳劲旅,亦可为剿贼添一臂助;三则,令郎若能在沙场之上再立新功,则前愆可赎,物议自消,岂非两全?
望左帅深察时艰,以大局为重,速召梦庚北上,严加约束,令其戴罪图功”
“哼!”左良玉看完,將信纸隨手丟在案上,发出一声冷哼。
“这姓熊的潮巴(山东方言,约等於傻子的意思),又在老子面前念他娘的紧箍咒!杀个把占军田的庄头,算个鸟事?也值得他这般哭天抢地?还『动摇国本』?
呸!文官的嘴,骗人的鬼!那赵家算哪门子『士绅』?不过是个土財主!占了军田就该杀!老子杀的人还少了?也没见天塌下来!”
他端起酒杯灌了一大口,眼中闪过一丝对儿子的激赏和对自己“丰功伟绩”的得意。
“这小子,行!有胆色!像老子!南阳被他这么一折腾,钱粮兵马都有了,后方也稳了,干得漂亮!比这些只会耍嘴皮子的潮巴强百倍!”
不过,熊文灿信中提到的“物议汹汹”、“弹章暗流”、“牵动大局”,还是让左良玉皱了皱眉。
他虽瞧不起这帮文官,但也知道这帮人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真要被他们盯上,没完没了地弹劾,也是件麻烦事。尤其是现在他正要对马进忠用兵,后方不能起火。
“戴罪立功”左良玉手指敲著桌面,眼中精光闪烁。
这倒是个好主意!把儿子叫到身边来,一来省得他在后方再惹是生非,堵住姓熊的和那些言官的嘴;二来,儿子手上那几千能打的兵——他跟左梦庚素有联络,知道儿子能拉出三千精锐——正好可以用来对付马进忠!
这倒是巧了,自己正愁强攻西平可能伤亡不小呢,如果让儿子出兵,往南边舞阳方向一戳,可不就形成了夹击之势?马进忠那廝还不嚇得尿裤子?说不定又能不战而屈人之兵,收降一部! “来人!”左良玉扬声。
“大帅!”帐外亲兵应声而入。
“叫李师爷进来!记得带纸笔!”左良玉坐直身体,脸上露出一丝狡黠的得意。
很快,幕僚李师爷小跑进来。左良玉也不多话,摆手表示要自己口述意思,让李师爷秉笔润色,写两封信。
第一封是回復熊文灿的,语气很是客气,但绵里藏针:
“督师部堂熊公台鉴:部堂手书並钧諭奉悉。公督师剿抚,夙夜忧勤,良玉感佩於心。小儿梦庚,蒙圣恩简拔,委以南汝重任,本应兢兢业业,以报天恩。
然其年少气盛,行事孟浪,於南阳整飭卫所之时,处置赵某庄头一案,確有操切失当之处。虽事出有因,然手段过激,惊扰地方,有负公之期许及朝廷申飭之旨。良玉闻之,亦深为痛心疾首!
公所虑物议汹汹、牵动大局,实乃金玉良言。良玉已去信严飭小儿,令其深自反省,收敛行止,妥善善后。
然,值此豫南剿贼吃紧之际,正需將士用命。为免后方再生枝节,亦为使小儿得受磨礪,良玉决意,即调小儿率其南阳所部北上,归於本镇麾下听用。
良玉必当严加约束,令其於战场之上,奋勇杀敌,戴罪图功!以赎前愆,以报国恩!若其再有不法,定当以军法重处,绝不宽贷!
剿贼大局,仰赖公之运筹,良玉父子,敢不戮力同心?伏惟公鉴。”
这封信乍一看,仿佛左良玉把面子给够熊文灿了,但潜台词却是经不得深究:人確实是我儿子杀的,但事出有因,我知道了,也骂他了,现在我叫他来打仗將功补过,这事儿就此翻篇,你消停点,別再嘰嘰歪歪!
紧接著是第二封,给左梦庚的军令:
“南汝参將左梦庚:
父諭:尔在南阳所为,狂悖无状!擅杀地方,屡犯申飭,视朝廷法度如无物!更兼行事酷烈,激起物议汹汹,累及为父清名!尔可知罪?!
念尔守宛微功,朝廷授职之恩,暂不深究。然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今豫南贼氛未靖,马进忠盘踞西平,为祸地方,正乃尔戴罪立功之机!
著尔接令之日,即刻点齐本部精锐战兵,克日启程!兵锋直指裕州、舞阳!
限尔於十日之內收復裕州,扫荡残寇!再抵舞阳县城,稳固防务!並於舞阳建立前哨,与本镇郾城大军形成掎角之势,共慑西平逆渠马进忠!
此乃军令,十万火急!不得推諉迟延!行军途中,务必严束部眾,不得扰民,不得再生事端!抵达舞阳后,须广派斥候,密切监视西平、上蔡等处贼军动向。其余行止,静候本镇堂諭!
战场之上,务必奋勇向前,多斩贼酋!以战功赎尔罪愆!若敢阳奉阴违,或於进军途中、驻扎之地再生事端,为父军法无情,仔细你的皮!
父左良玉諭帖
崇禎十二年三月初二於郾城大营”
这封信其实倒是军令,除了正文最后一句有些令人忍俊不禁之外,看起来还算正式。不过,同样不能推敲其本意:
儿子,杀得好啊!但现在別光顾著在南阳杀人了,赶紧带兵过来帮爹打架!裕州是空的,快去占了!然后到舞阳摆好架势,嚇唬马进忠!立了功啥都好说!要是敢磨蹭或再惹事,小心爹抽你!
两封信写完,左良玉亲自用印。给熊文灿的那封,交由塘马以加急公文形式送往襄阳。给左梦庚的军令,则挑选了最精干的一队亲信家丁,持令旗火速驰往南阳。
看著家丁们飞马出营的背影,左良玉重新靠回虎皮椅,愜意地抿了口酒,眼中闪烁著老狐狸般的光芒。
將儿子这把锋利的刀调到自己手边,既能堵住文官的嘴,又能增强自己的实力,还能让儿子在眼皮底下“立功”这笔买卖,划算!
至於南阳那些士绅的嘰嘰歪歪?等老子收拾了马进忠这群傢伙,腾出手来哼!老子倒要看看,哪个潮巴还敢叫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