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辛夏的小屋子舒服,搞得程云书都不想走了,发现姜来东小房间里的上下床,双眼瞬间亮了,“床也有楼啊?”
“不是的,大哥哥,这是双层床。”
程云书忍不住坐上去试试,“小阿弟,你晚上一个人睡会不会害怕?”
“当然不会。”姜来东没听出眼前这位大哥哥的小心思,他实诚的说道,“上床是给阿超留的。”
“他不在,能不能让我睡一晚?”
没看到这是给小朋友睡的床吗?姜辛夏实在忍不住提醒,“程公子,咱们还是来说说你朋友房子装修之事吧。”
程云书不死心,“我能不能……”
“不能!”
程云书失望的大叹一口气,“好吧!”
二人出来约了去看房子的时间,程云书喝完茶水磨磨叽叽还不想走,“马上都快中午了,你就不能请我吃顿午饭?”
这家伙来时大概就打算好在自己这里蹭一顿的吧?话都说到这份上了,算了,请就请吧。
没弄什么复杂的,大冬天的,姜辛夏洗了几样菜,有菘菜、萝卜、冻豆腐、还有肥瘦相间的五花肉、鲜嫩的羊肉,用精心熬煮了几个时辰的骨头汤做了个锅底。
火锅汤底浓郁醇厚,带着骨髓的鲜香味,烫过的菜、肉在汤中翻滚,散发出诱人的香气。
四人围坐在小桌旁,吃得满头大汗,程云书更是满足地眯起了眼睛,看来这顿午饭吃得格外舒心。
“夏小弟,下次来,还给我弄这个锅子吃,真舒坦。”
“想吃可以,下次自带肉菜。”
程云书:……他现在穷的很,都快没钱交房租了。
他摸摸鼻子,“那个天色不早了,我就先回去了,别忘了两天后在老雅巷见。”
主仆二人很快出了小院,跟后面有狗撵似的。
呃……确实有狗撵,原本给大黄啃的骨头上都会留些肉,今天程云书主仆把骨头啃的干干净净,惹的大黄没给他们好脸色,引得姜辛夏差点笑出眼泪。
又花了两天时间,姜辛夏把潘家的图纸画了出来,画好后没急着去找楼阔,而是依约去了老雅巷——程云书住的地方。
原来要装修的是程云书的房东——一个二十出头的秀才。
一身月白长衫,袖口绣着暗纹的兰草,眉眼清朗,带着江南水乡特有的温润气质。
果然,一开口:“我是江南人,这栋小院是祖父给我置的房产,今年年初游学到京城,一时之间不想走了,想在这里待几年,就想把房子翻装一下。”
姜辛夏跟着奚亭一边观看他的小院,一边听他讲解这座小院的由来,以及他想把院子装成什么样子。
这座小院虽然不大,但带小花园,青石板铺就的小径蜿蜒穿过其间,两旁种着几株垂柳,现在是冬天,早已枯萎,若是春天,柳条轻拂,应当美不胜收。
花园中央有一方小小的池塘,年久失修,都是淤泥,一点美感都没有。
奚亭说:“我想把它装修成江南风格,让整个院子既有江南的雅致,又不失北方的厚重,夏小哥能听懂我的意思吗?”
姜辛夏点点头,“明白。”
等到书房时,奚亭说:“一天当中,我几乎都在书房,或是学习准备明年的科举,或是习画、品茶,接待朋友,夏小哥,能实现我所有想法吗?”
姜辛夏微微一笑:“我尽量满足。”
奚亭虽然说了心中所想,但他总觉得十几岁少年真能实现他想要的庭院吗?
姜辛夏忽略他的怀疑,问向实际问题,“奚公子,你想全包,还是半包,还是我只出图纸与人工,甚至只买我设计的图纸?”
奚亭被问住了,“这有区别?”
区别大得去了!
姜辛夏扬眉看了看他,难道是个不事生产的公子哥?
公子哥反应过来,“钟叔,你过来——”
哦,公子哥不事生产有什么关系,人家有管事啊!
钟管事已经知道公子要找人装修,看到一个乳臭未干的少年,根本没当回事,还当过家家呢!
可公子叫他,得过来应付一下,没想到嫩生生的小少年说出的话倒是在行的,二人一聊就是大半天,从房屋设计到工匠配置,事无巨细,该说的,该问的,都清清楚楚。
还真是人不可貌相,年近四十的钟管事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收起轻视,语气也郑重了几分,“夏小哥的意思让我请匠人,你只管图纸与监工?”
“是的,钟叔,你觉得怎么样?”
说老实话,钟叔虽然是奚家管事,也是公子的人不假,可人为什么要往上爬呢?不就是用手中的权力为自己谋利嘛!
这装修之事,主子出钱,他管事,相应的流水、采买、匠人费用,哪一样不从他手里过?这其中的油水,只要稍微漏一点,或是多留几个心眼,怎么得……都……对吧,懂的都懂。
钟管事没想到少年人如此通透,看来这小子还真是有几分见识的。
姜辛夏语气诚恳:“到时还请钟叔不嫌我年轻,多指点指点。”
“好说好说。”
“过几天,我把图纸拿过来给奚公子看,若是满意了,咱们就接着下一个步骤。”
就在一切谈拢,姜辛夏准备回去画图纸时,奚亭提醒道,“书房窗子要用明瓦。”
不是,哥,你知道明瓦有多贵吗?
像是看懂了姜辛夏神色,奚亭笑道,“钱财方面,夏小哥不要担心。”
姜辛夏:……好吧,哥,只要你有钱,就算玻璃我都给你造出来。
明瓦不是瓦。
明瓦是用贝壳打磨成带有四个圆角的方形薄片。
据考古,这个壳可能不是一般所见的蚌壳,因为蚌的两片壳都是弧形的,明瓦面积虽然小如豆腐干,但制作出来却很平整,淡水蚌没办法达到,那只能是海洋贝类了。
明瓦最早出现于宋代,在旧时江南很普及,用量也大,制作明瓦于是成了一项传统的手工艺。
明瓦毕竟是蚌壳做的,透明度、采光度自然无法与玻璃相比,可在古代,相比竹帘、木板、窗纸,算是明亮的了。
明媚的阳光透过木格花窗上的明瓦照射进来,给人朦胧的感觉,很有意境。
姜辛夏想,这也许就是奚亭为何要装明瓦的原因吧。
接了两单活,一整个冬天,姜辛夏都是忙碌的,要把图纸上的东西变成现实,可不是那么容易的,跑工地、去建材市场,找工匠,与各式工匠打交道。
每一次沟通都像是一场谈判,既要坚持自己的设计理念,又要理解工匠们的实际操作难点,还得在预算和工期之间找到平衡点,那真是要双商在线的。
从十月一直到十二月中旬,历时两个半月,在没怎么动外部房屋结构的情况下,奚家和潘家都完工了。
其中,奚家的工匠都是钟管家自己找的,她只负责与工匠对接落实图纸,所以他家的工期相对比较快,不到一个月就完了,潘家的工匠都是姜辛夏自己找的,而且因为人口多,改造的地方也多,所以工期用了一个半月。
奚家果然财大气粗,不仅书房的格扇窗用了明瓦,甚至书房边上的小厢房屋顶上也镶了一部分明瓦,再经过姜辛夏的设计搭配,简直就是现代版的阳光房啊!
阳光透过那些晶莹剔透的明瓦,在室内洒下斑驳陆离的光影,仿佛无数细碎的金箔在空气中飞舞。
冬日里,北风呼啸,室外寒气刺骨,而阳光房内却暖意融融,让人只想裹着柔软的羊绒毯,捧一杯热气腾腾的龙井茶,静静享受这份难得的宁静与惬意。
奚亭带着程云书坐在阳光房里,仿佛置身于一个温暖的梦境,四周被柔和的光线包裹,耳边是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清脆鸟鸣,鼻尖萦绕着淡淡的茶香与木质家具的清香,心中所有的烦忧都被这冬日的暖阳一一融化,只剩下满满的舒适与安宁。
“云书贤弟,真没想到你找的匠头这么厉害,房屋打造的比我的梦境还要漂亮。”
程云书有荣与焉,“现在不嫌人家年少不牢靠了吧?”
奚亭赞美道,“如果不是他年纪少,尊他一声大工匠也不为过。”
如果说奚家装修完全是江南雅韵式装修,潘家就是带着实用主义的新中式装修,在屏风、隔断中加入了现代元素的组合柜、吊柜、桌椅,既显得空间层次分明,又满足了日常收纳需求,潘家人都很满意。
潘家主很是得意,忍不住邀请左邻右舍过来参观暖房。
其中一个邻居很是惊讶,“至孝弟,你这房子修缮的不一般啊!”既不是有钱一族的浮世雕绘,也不是没钱人的随意将就。
“喻大人,连你也觉得这房子修缮的好,是不是?”
被称为喻大人的,正是现任工部六品主事,也是潘家邻居,但巷子两头开,要是没什么特别之事,喻家一般不经过潘家,所以这一个多月,虽然知道潘家在修装屋子,但没特意过来看看,不就是修个屋子嘛。
没想到这一看惊艳的很。
喻主事道,“年后,有上官家屋子要修缮,这不就是现成的嘛。”
于是潘至孝便把姜辛夏介绍给了喻泰。
喻泰一听,更为惊讶,“你说对方匠头是个十四岁的少年郎?”
“正是。”
“还真是天赋异禀啊!”
喻泰更想见见这个小哥了,甚至隐隐有些后悔,早知道他就该过来看看这少年究竟长什么样子。
两单生意完成,又进账二十多两,姜辛夏实现她的诚诺,带楼姑婆他们一起到一个像样的酒楼里吃大餐,没想到在这里遇到了祁少阳。
到像样的酒楼里吃大餐,姜辛夏的衣裳肯定不是粗布了,而是换上了楼姑婆特意为她做的少年装,一件深灰色绸衣斜襟衫,袖口和领口绣着浅浅的青竹叶纹样,虽不奢华却干净利落,衬得她肤色愈发白皙。
当时,姜辛夏还问:“姑婆,你明知我是小娘子,为何还给我做男装?”
“难道你不觉得做男子更恣意昂扬?”
那是自然。
也不知姑婆经历了什么,她叹道:“这世间,有些路,女子走起来太难,但若披上男装,便能多一份勇气,多一份可能。”
她真没想到姑婆这么开明,感激说道,“能租到阿婆的房子,是我之幸。”
“能有你这样养眼的小哥儿租客,我感觉越活越年轻了。”
楼姑婆则穿着一件靛蓝色的夹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用一支银簪绾着,脸上带着满足的笑容,梅朵也穿着漂亮的衣裳拉着姜来东小手,兴奋的很,两人交头接耳,叽叽喳喳说不停。
祁少阳就坐在靠窗的位置,一身玄色锦袍,气质沉稳,听到对面包间的说话声,透过未关的门,目光恰好落在姜辛夏身上,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作温和的笑意。
姜辛夏也朝他微微一笑。
酒楼里人声鼎沸,各色菜肴的香气扑鼻而来,有红烧鱼的酱香、清蒸虾的鲜甜,还有刚端上桌的糖醋排骨,酸甜的汁水在灯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直吃到肚子发撑,大家才放下筷子,梅朵跟阿来在包间里跑来跑去玩,楼姑婆看着他俩笑。
姜辛夏起身去楼下结账。
楼梯口,祁少阳正站着透气,看到她,温和一笑,“最近没出去卖东西?”
作为研究古建筑的专业人士,有幸穿到大赵朝,满眼都是古色古香的建筑,她怎么能放弃接触的机会,所以她得先从小打小闹的装修开始,然后做出名声,再接触民宅、府邸的修建,最后亲自参与建设那些宏伟的寺庙塔楼,有幸在承载着历史与信仰的建筑中留下一抹印迹。
这是她存在大赵朝的意义。
她笑笑,“钱还够用。”
祁少阳一愣,继尔莞尔:“还真够……‘实诚’的。”
“那就不打扰公子透气了,我下去结个账。”
“阿石——”
“小的在。”
“把夏小哥的饭钱挂在我账上。”
姜辛夏摆摆手,“多谢公子,这次我有钱付,等那天我手头紧了,你再帮我付也不迟。”
小厮望向自家主子。
祁少阳便笑道,“随她。”
“是,公子。”小厮退到他身后。
祁少阳看着姜辛夏下了楼。
身后传来声音,“听说世子爷有龙阳之好,没想到还真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