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作主事自杀了?
姜辛夏很震惊,震惊之余又不觉意外。
乔主事就是她的直接上司,这一个多月时间,这个工地上小组长级别以上的人,谁的考勤最满,除了姜辛夏就属乔主事了,这还要说嘛,劣木不是她放手进来的,那就只能是另一个有权限之人了。
大理寺卿李廷骁赶紧让仵作进去验尸。
姜辛夏暗暗吸口气,京城的水真是好深啊!她不会被嘎了吧?不会走上姜父的老路吧!
就在她胡思乱想之际,崔衡对大理寺少卿道,“李大人,你这边有事,我就先进京了。”
李大人点了下头,“小心。”
“多谢、告辞!”崔衡转身对姜辛夏道:“走吧。”
“去哪里?”她望向大理寺卿李大人,她还没录口供呢!
崔衡回道,“圣上召见你,我带你进宫。”
谁?
姜辛夏一夜没睡,整个人有些麻木,感觉自己没听清,“大人,你刚才说什么?”
“圣上召见你,害怕吗?”
“皇帝要见我?”
昨天一夜,她什么都想了,甚至想过死,就是没想到她一个小人物有机会见到皇帝。
“是。”
真是又惊喜又恐惧,什么情绪都有:“圣上……会……”杀了他吗?
“不必担心。”
目前,一切都在崔衡料算之中,示意她跟上。
姜辛夏转头看了眼还在勘查的大理寺人员,又朝若大的工地看了眼,出了这么大事,暂时停工了,她暗暗叹口气,转身抬脚跟上了崔衡。
到了山脚下,崔衡带姜辛夏一道上了马车,往京城方向走,可没走一会儿,崔衡又让她下车,“大人,这是……”她不解的目光望向不远处的林间小道。
崔衡没说什么,只示意她跟上,没一会儿,一辆装了山货的骡车停在前面,车上堆了一些野菌和带着露水的山果,还有几只土鸡在筐里不安地扑腾着翅膀。
这是……进京的路途这么凶险?需要通过山货的骡车掩藏踪迹。
姜辛夏深吸一口气,跟崔衡上了骡车,一路急奔,直往京城方向而去,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将山路染上一层温暖又危险的色调。
同时,官道上有两辆马车直往京城奔去,“得得得”的清脆声响,打破了官道的宁静。
走着走着,突然有箭从道边林间射出,带着“嗖嗖”的破空声,直往车厢击来,箭头在阳光下闪着冷冽的寒光。
护车的侍卫瞬间抽出大刀、长剑挥击流箭,刀光剑影在车厢周围划出一道道弧线,伴随着“叮叮当当”的金属碰撞声,几支流箭被斩断,断箭带着碎屑飞溅开来,落在路边的泥土里,溅起细小的尘土。
剌客在流箭的掩护下挥着大刀冲杀上来,直往车厢砍,有剌客揭开帘子准备伸刀刺杀,发现里面居然没有人,“不好,上当了!”
他们望向身后,还有一辆马车,他们转身就杀过去,再次刀光剑影。
慢慢的太阳从东边移到头顶,透过稀疏的云层,洒下万道金光,看到城门了,此刻,崔衡安排的人正守在城门边上,他们穿着便衣,悄悄留意着周围情况。
一路颠簸,终于到了城门口,车夫丁目驾着骡车小心翼翼的从东门进入,城门口蹲守的人看到他,立即给散在人群中的暗卫使了个颜色。
他们悄悄护在骡车身后,一刻钟后,骡车驶进了一条小巷子,丁目下车,走到车厢边,“大人,到了!”
崔衡示意姜辛夏先下车。
姜辛夏动了动发麻的腿,钻出狭窄的车厢,跳下骡车。
车相原本就小,里面又放了山货,还有几只咕咕叫的老母鸡,崔衡身量可比姜辛夏高多了,这一路上可想而知。
“大人,辛苦你了。”
崔衡暗暗动了动已经僵的快动不了腿,面色柔和道,“无妨,赶紧进来换身衣裳,垫点东西进宫。”
“好。”
京城某府邸,当没有剌杀成功的消息传到某位贵公子手中时,他正端坐在雕花紫檀木椅上,整个人如寒潭之冰,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侍从,那目光锐利如刀:“废物,都是一群废物。”
说罢,他猛地一胳膊捋掉了桌上所有东西,青瓷茶壶、白玉杯子纷纷落地,摔得瓷片四溅,茶水泼洒一地,发出刺耳的碎裂声,让在场之人无不心惊胆战,大气也不敢出。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沉香气息,与他身上那件价值连城的织金锦袍交织在一起,却丝毫掩盖不了他此刻无比狂怒的杀意,眉宇间青筋暴起,呼吸也变得粗重而急促。
盛怒中,他缓缓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到雕花窗边,推开窗棂,望向窗外繁花似锦的庭院,盛夏阳光透过花枝洒在他阴蛰的脸上,慢慢吐出一句:“姓崔的……那就看看我们两个,哪个‘二郎’能笑到最后。”
前生今世,姜辛夏都是第一次这么近的看到皇宫。
站在巍峨的城门口,仰头而望,那高耸入云的宫墙,在午时阳光下泛着令人剌目的金光,红墙黄瓦在阳光下透着一股庄严而神秘的气息。
巨大的宫门上雕刻着精美的龙纹,每一片鳞甲都栩栩如生,仿佛随时会从石壁上腾跃而出,威严而肃穆,散发着不容侵犯的皇家气派。
穿过城门,进入皇宫,姜辛夏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但面上目不斜视,淡然的跟在崔衡身后,余光里,长长的回廊雕梁画栋,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与泥土混合的清新气息,偶尔遇到太监与宫女,他们纷纷给大太监行礼,大太监执着拂尘昂首而行。
终于到了皇帝日常处理公务的政务殿,领头太监进去启禀,崔衡与她等在外面,殿外守卫的侍卫甲胄在阳光下闪着冷光,令人生畏。
崔衡侧过身,低声安抚道:“不必担心,一切有我。”
姜辛夏点点头,不紧张是假的,但已经走到这一步了,她反而不那么害怕了,目光淡然的落在政务殿那高大的朱红殿门上,门上雕刻的祥云纹样在阳光下显得格外精致。
就在这时,那个领路的大太监站在高高的台阶上,声音洪亮的叫道:“崔少监,把人带进来吧!”
崔衡闻言,立刻朝他拱手行了一礼,然后转身,带着姜辛夏踏上台阶,缓步进了皇帝政务殿。
殿内光线较暗,空气中混合着墨香、纸张和淡淡的龙涎香,正中央龙案上堆放着一卷卷奏折,那个九五之尊正威严的坐在龙椅上,他身着明黄色龙袍,绣着五爪金龙的图案,在昏暗的光线下更显庄重威严,头戴冠冕、神情肃穆,目光深邃而锐利,仿佛能洞察世间万物,让人不自觉地生出敬畏之心。
崔衡带着姜辛夏上前行礼,“臣,叩见圣上!”
姜辛夏没说话,跟着磕头,崔衡只叩了一下,她磕了三个头。
隆庆帝静静的看着她,不怒而威的目光中充满了审视、探究。
她磕完头也不敢抬,只是伏在地上,紧紧贴着冰冷的地砖,一动不动,接受大赵朝最大boss的审视,空气中弥漫着肃杀的气息,整个大殿只剩下两人之间无声的对峙与那令人窒息的紧张感。
崔衡抬眸要拱手……被隆庆帝无声的制止。
崔衡亦无声的回了个是。
也许没多长时间,也许很久,就在姜辛夏额头汗水糊住视线时,头顶上方终于传来一句,“木可欺,帝王恩泽不可欺,天下人福泽不可欺,这是你说的?”声音低沉而威严,带着穿透力,直击人心。
姜辛夏再次叩首,郑重回道:“回圣上,是草民。”
“你拿斧子砍了劣料?”
“是!”
“就不怕朕砍了你?”
皇帝问一句,姜辛夏毫不犹豫的接一句,直到此句,她蓦然抬头,汗水糊了一脸,也模糊了眼前的景象,但也挡不住她的坦然,那双眼睛里没有丝毫畏惧。
她高抬手臂,朗声回道,“因为圣上英明,是一代明君,草民相信圣上定会明辨是非,还天下百姓一个公道,更相信圣上定会将贪赃枉法之人绳之以法。”
隆庆帝就那么望着一身布衣的小木匠,那身粗布短打洗得发白,却干净整洁,衬得他眉眼间透着一股纯朴而倔强的神采。
姜辛夏也不示弱,迎着帝王目光,任由他打量,眼神清澈而坦荡。
隆庆帝瞄了眼边上比小木匠还紧绷的崔少监,轻笑一声,“崔爱卿——”
“臣在——”
“在哪找的小木匠,还挺有意思的。”
“回殿下,姜木作虽然年纪小,但木作手艺非凡,去年雪灾,帮衬臣修了很多房屋。”
直到这时,隆庆帝才悠悠道,“都起来吧!”
“谢圣上!”
崔衡起身,微微侧目看着姜辛夏起身。
他的小动作全落在隆庆帝眼里,大太监为皇帝倒了盏温茶,他端起抿了两口,这才又继续道,“姜辛夏——”
“草民在——”
“确定那些木料都是次的?”
“草民以性命担保是次品。”
隆庆帝点了下头,“黄忠——”
“奴婢在——”
“李大人回来了吗?”
“回圣上,李大人正在回来的路上。”
“崔少卿——”
“臣在——”
“全力配合李大人把案子查实。”
“是,圣上。”
“姜辛夏——”
“草民在——”
“手艺不错,那就到工部吧!”
姜辛夏惊的蓦然瞪大眼,不仅不砍头,还把她扔进工部,工部她确实想进啊,可……听说古代衙门里女人不让进啊!
“那……那个……”她转头向崔少卿求救,我是女的,能进工部吧?
崔衡也没想到案子还没结,皇帝就把姜辛夏扔进了工部,出乎他的意料。
隆庆帝见他们犹犹豫豫,眉头猛的一蹙,眼中闪过一丝不悦,“莫不是你没手艺,在骗朕?”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震得殿内空气都仿佛凝固了几分。
姜辛夏立即磕头,额头重重地撞在冰冷的青砖地上,“回圣上,草民不敢!”
隆庆帝轻嗤一声,目光扫过姜辛夏,又落在崔衡身上,“崔少卿……”
崔衡连忙拱手道,“回圣上,姜木作的手艺有目共睹,臣绝没有半分夸大。”
“那是看不上工部?”
给姜辛夏一千个胆子,她也不敢啊!今天不断的磕头,“草民惶恐,草民绝无此意!只是工部事务繁杂,草民怕有负圣上厚望。”
“那就去工部吧,做个小小的主事,继续把福泽寺建好。”
隆庆帝话音落下,带着一丝不容商量的意味,随即挥了挥手,示意此事已定。
姜辛夏傻了,不是说古代官员都要进行科考的吗?眨眼间,她成公务员了?
崔衡见小娘子呆了,连忙提醒,“姜木作,还不谢主隆恩。”
姜辛夏再次咚一声磕了个头,“草民谢主隆恩,皇上万岁万万岁。”
隆庆帝点点头,并没有让崔衡带姜辛夏下去,而是站到了一边,大太监黄忠又宣了大臣觐见。
等大臣入内,当中有一个官员姜辛夏认识,是工部侍郎——李大人。
李大人两腿直哆索,见到皇帝扑通就跪。
隆庆帝看他时可比看姜辛夏威严多了,“李谦,你可知罪?”
“圣上,臣是冤枉的……”
“冤枉?”
隆庆帝伸手就拿了一个折子扔到他面前地上,“这也是冤枉你的?”
姜辛夏低头,瞄了眼,是弹核他受贿的折子,皇帝为什么让她一介草民听这些?就算马上能进入工部,这也不是她能听的吧?
工部侍郎李谦看到弹核折子没了声音,“臣……臣……”他没贪啊,那两副字画是他们硬塞给他的,可……他现在有十张嘴也说不清了。
隆庆帝冷眼道,“来人,拉下去,由大理寺发落。”
“圣上……圣上……臣没想要那两副字画,是他们硬塞给臣的……臣是冤枉的……”
李大人被拖了下去。
隆庆帝看面前之人,眸光凌厉,“李大人到了吗?”
“回圣上,刚到,正在外面候着。”
“让他进来。”
“是,圣上。”
皇帝好像这才注意到姜辛夏没离开,抬了下手,“崔少卿带他下去。”
“是,圣上。”
崔衡当着几位大臣的面把姜辛夏带了下去。
皇帝像是无意介绍一般,“福泽寺木作主事——姜辛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