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衡反对有国库钱财的原因,但他没想到小娘子心中竟有如此高度,那份对民生疾苦的体恤,对社稷的考量,他自愧不如。
第二日上值,辛成安开会,把最近三个月的工作作了安排,包括给东大街街道口建牌坊、城外河道上建桥等等,给大家都布置了任务。
姜辛夏擅长建筑,街道牌坊这个任务就交给她了,出图纸,做模型,忙的很,做模型时去了工部制作坊,在那里见到了王钺、李良。
王钺见到她,很激动,“辛夏,我们终于见面了。”
李良淡淡的,没什么表情,看到王钺很激动,甚至瞄了他眼,几不可见的扯了下嘴角,一副不屑的样子。
姜辛夏笑笑,“最近忙吗?”
“还好。”王钺指着作坊最后面那一角,“听说那一角是你的工位?”
姜辛夏点点头,带他们过去,“你们要是有什么不方便的,可以到这里做模型。”
“那我就不客气了。”
李良见王钺一点也不客气,再次瞧了他眼,没作声。
姜辛夏找木料开始做牌楼。
“辛夏,你要做什么?是舍利塔吗?”
她摇头,“我不在舍利塔那一组,我跟辛大人一组。”
王钺还不知道他爹把图纸献给了杨秉章,听说姜辛夏没有参与很遗憾,“过几天我们就要辅助祁大人一起制做舍利塔模型。”
听到这话,姜辛夏抬头瞧了他眼,目光落在他略带失落的眉宇间,轻声道:“那挺好。”
王钺摇头,“目前为止,我还没有见过谁的塔模型做的比你好的,如果你不能参加,还真是一大损失。”
姜辛夏轻轻一笑,她转身走向木料架,在层层叠叠的木料中仔细寻找制作楼牌坊的木料,哪些纹理细腻、色泽温润的松木正是制作牌坊所需的上好材料。
一座有规格的牌坊,一般是由三座结构组成,中间一座高大挺拔,两侧各有一座略低矮的对称分布,形成“一”字形或“品”字形的整体布局。
牌坊通常分石制的、木制的,石制牌坊多选用青石、花岗岩等坚硬石材,经过工匠们细致的雕琢,刻上精美图案,如龙凤呈祥、松鹤延年、福禄寿喜等传统吉祥图案,线条流畅,栩栩如生,耸立在街道口或是庙寺前庄严肃穆。
木制牌坊则多采用质地坚硬的柏木、杉木等,呈现出自然的木质纹理和温暖的色泽,梁柱间常饰以彩绘,色彩鲜艳明快,屋脊跟庑殿顶、歇山顶一样,上有鸱吻、走兽与仙人骑等。
无论是石制还是木制,这些牌坊都以其庄重典雅的造型、精湛的工艺和深厚的文化内涵,矗立在道路的入口、村落的村口或庙宇的山门前,成为彰显身份、纪念功绩或指引方向的重要标志,承载着人们对美好生活的向往和对传统文化的传承。
选好木料,她将木料固定在工作台上,先是拿小锯子锯成需要的尺寸,然后再拿起刨子切削,给木料进行第一步打磨,手腕轻转,木屑如细雪般簌簌落下,空气中弥漫开淡淡的松木清香。
处理的差不多,便拿刻刀开始制作榫卯,刀锋过处,木屑飞溅,一个一个构件在她手中慢慢形成。
王钺和李良二人一直站在边上观看,被大师傅周富贵看到,他极不高兴的叫了声,“你们两个傻站着干什么,没自己的事了?”
这里可不是自家木作行,不是他们想干嘛就干嘛的地方,王钺对姜辛夏道,“看你制作模型,跟行云流水一般,有空到你家看哈,现在我们得走了。”
二人跟老鼠见猫一般溜走了。
周富贵脸色不好看,走到姜辛夏边上,眉头微蹙,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严厉,问了句,“制作什么?”
姜辛夏放下手中工具,微微躬身回道:“回周师傅,东大街要立一座牌坊,辛大人让我制个模型。”
“比例多大?”
“一比十五。”
周富贵闻言,拿起桌上几个制作好的栌斗,这些栌斗表面光滑圆润,又仔细端详着上面的卯口,栌斗很小,卯口更小,想把里面打磨好,是要功夫的,也被打磨的非常光滑。
他这才正眼看向面前小主事,手下是有些功夫的,他放下栌斗说了句,“好好做,不要辜负辛大人。”
“好的,周师傅。”
想到辛成安虽然明着没有降职,但被调到边缘地带,周富贵还是很难过的,为什么真材实学的人得不到重用呢?
不要小看一座牌坊,除了需要大量木料以外,还需要定制琉璃瓦、鸱吻、走兽与仙人骑等,以及用于柱基的石头。
通过两天沉浸式制作,终于做好了,准备明天拿给辛成安审核,有问题就改,没问题就完工了。她伸伸胳膊,扭扭腰,娘呀,累死她了,但看到打磨好的牌坊模型,心中充满了成就感。
王钺下值没走,一直等到她把牌坊模型做好,拿到手上摸了半天,啧啧称赞。
姜辛夏感觉好笑,“王少东家,你也是行家里手,咱就不要商业吹捧了。”
王钺瞪她一眼,“怎么会是吹捧?”确实好。
“那就多谢少东家夸奖了。”姜辛夏接过模型,准备明天早上拿给辛成安,“下不下值?”
“这不等你嘛。”
二人说说笑笑,一起离开了制作坊。
回到家里,王钺还沉浸在姜辛夏的手艺当中,凭着记忆,他准备也做一个练手,他在工作室里忙的连晚饭都没有吃。
王老东家回来见儿子没出来吃晚饭,问道,“公子呢?”
“回老爷,还在制作室。”
“做什么?”
“听公子说做牌坊。”
“不是宝塔吗?”
“小的不知。”
王老东家眉头一皱,他把儿子送到工部,可不是真去做什么木作师傅的,而是要一级一级往上爬的,要让王家济身官场的,为以后接朝廷工程打基础的。
王钺做的入迷了,连天黑都不知道。
王老东家进来,“阿钺——”
“爹,你吃了吗?”
王老东家冷哼一声,“你还知道吃啊!”
王钺笑笑,“我这不是又看到一个精致模型嘛,刚好姜主事做好了,马上就到东大街建了,我对照一下,看看模型与实物比例有没有差异,如果有怎么调整等。”
王老东家没作声,静静的听儿子聊木作,别家木作行传到二代、三代,很多子孙根本不想继承手艺,大部分最后都脱离了家学渊源,或成为纯粹的商人,或是成为纨绔子,最后沦为贫民。
儿子这样优秀,王老东家其实挺自豪的。
王钺见爹没说话,像他炫耀,“爹,姜主事年纪虽小,厉害吧。”
听到这话,刚才说到姜主事,王老东家脑子里都是儿子,直到儿子又说到姜主事,他一惊,那张姜主事卖给儿子的图纸被他献给了杨侍郎,他还没告诉儿子。
听到这里他也有些疑或:“阿钺,舍利塔定下来了吗?你看到图纸了吗?”
王钺回道,“听说定了木料,但图纸还没订下来,不过听说了,可能会让主事与大师傅出图纸,择优选用。”
“择优选用?”老东家一惊,不用他献的图纸了?
王钺点头,看老爹惊讶的样子,他问,“怎么啦,爹?”
王老东家哪有脸跟儿子说偷图纸之事,“我……我还事……”
王钺觉得不对劲,“爹,你怎么对舍利塔之事这么感兴趣?”
“哪有感兴趣,还……还不是你进了工部,我关心你。”
工部是个什么地方,虽然王钺一直在制作坊里,可哪里都有江湖八卦,这两天他有听到说什么人献了图纸给杨侍郎,但朝廷没采纳这个图纸。
他灵光一闪,马上去翻图纸,发现那张图已经不在盒子里,他急叫一声:“爹——”
王老东家见瞒不过了,只好道:“是我拿了。”
“你……拿去献给杨侍郎?”
王老东家点了一下头,目光低垂,不敢与儿子对视。
“爹啊……爹啊……”王钺气的要死,“你难道忘了黎家是什么下场了吗?”
谁跟杨国公府走的近,谁就有可能成为他们的炮灰。
王老东家无奈的摇了下头,“不是爹主动的,是他的门客托人送消息过来,让我‘主动’献的。”
王钺心往下一沉,“爹,别人想发横财,可我们王家是要把木作手艺发扬光大的呀!”
“你以为爹想吗?”
王钺喃喃道,“这让我怎么跟辛夏讲……怎么跟他讲……”
第二日,姜辛夏把模型送到了辛成安面前,“大人,你看一下,一比十五的比例。”
辛成安点点头,“我等下仔细看一下遍,你按这个模型弄个材料预算出来。”
“好的,大人。”
姜辛夏便出了公务房,回到自己工位上做预算,还没来得及坐下,有小吏过来叫,“姜主事,杨大人叫你。”
他叫她干什么?
姜辛夏疑疑惑惑的进了侍郎公务房,站在案桌前拱手行礼:“卑职见过大人。”
年前年后,虽有见过面,但没说过话。
杨秉章看向面前女扮男装的小主事,过了一年,越发长的出挑,眉眼如画,身姿挺拔,一袭青色官服衬得肌肤胜雪,连那束起的发髻都显得格外有精神,只是面对着他,透出疏离,让他看了不爽。
“姜主事——”
“大人……”
她就站在他面前,有话就说,有屁快放,磨叽个什么?她抬眼望向面前人,面带疑惑,一副懵懂不知的模样。
杨秉章勾嘴一笑,“三天后,把觉慧大师的舍利塔图纸给我。”
么?
姜辛夏立即再次拱手,连忙道:“大人,卑职现在被分到了辛大人一组,现在手中是一桩建东大街牌坊的活。”
她的意思是,她手中既有活,又不是舍利塔那一组的,这话说的够明白了吧,为何还要让她画舍利塔图纸?
杨秉章像是没听懂,眉头微蹙,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三天后,我要见到图纸。”
明明知道她刚接手牌坊工程,非要她做另一桩活,还要三天内拿出图纸?
真是被气的不轻,胸中一股无名火直冲头顶,却又不得不强压下去,只能垂下眼帘,紧抿嘴唇,心中暗道,这分明是故意刁难她!
杨秉章不耐烦的催促道:“嗯?”
“是,大人。”
姜辛夏心不甘情不愿的接下了这个烫手山芋,真是去他个锤子,明明祁少阳已经有图纸了,还让她画,这摆明了让她得罪祁少阳。
她气呼呼的出了杨秉章公务房回到自己公务房。
她烦躁地抓起桌上的笔筒,又随手拿起桌上的图纸,哗啦啦地翻动着,把桌上的东西弄得咚咚响,仿佛这样才能平复心中的不快。
公务房其他人原本各自忙碌的,听到声音,纷纷转头,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她身上,个个眼神中带着惊讶和好奇:发生了什么?
突然就成了众人瞩目的焦点,意识到自己打扰到大家,挤出假笑,“对不住了,各位,你们忙……你们忙……”
她卸下手中的气劲,轻拿慢放,慢慢的,心中的怒气也平复了,气个捶子啊,又不是她非要画的,是姓扬的非要让她画的,祁少阳要怪就怪他好了。
自我安慰好,姜辛夏开始干活,还是先把材料预算好,好让相关人员去购料,明天再开始画舍利塔,反正她心中古塔很多,调一份出来画好就行。
吃午饭时,姜辛夏遇到了王钺。
“少东家,这么巧?”
不是巧,而是王钺特意打听他吃饭时间请假过来的,制作坊与工部人员吃饭不在一个时间段。
王钺疲惫的挤出一个笑意,“辛夏,对不起。”
上午被人气,中午被人道歉,但她马上想到是什么,崔衡对她说过,她没吭声。
“我不知道我爹把你卖给我的图纸……”朝周围看了看,见有人走过,凑近她,低声道,“献给了杨侍郎,真是对不起。”
姜辛夏摆摆手,“没事,卖给你了,就是你的东西了。”
“那不一样。”
反正王钺感觉很不对起姜辛夏。
“没事。”姜辛夏觉得王钺这人还挺不错,笑着安慰道,“反正也没被采纳,杨大人让我重新画一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