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伦沿著灰白粉末的痕跡,一路找寻著源头。
查令街13號的布局,比自己预想得更为合理和宽敞。
一楼有客厅、盥洗室,通往地下室的书房、起居餐厅,以及一间靠近后庭院的臥室。
二楼有一间更大的书房,两侧分別是主臥和次臥,还有杂物间。
以一楼的书房为起点,那些粉末像是顽皮的孩童在房子里抹上去的麵粉,越往上走,粉末越稀疏。
二楼的木质地板吱呀作响,粉末沿著墙角和门框蜿蜒,无声地指引著拜伦,將他带到了通往阁楼的入口处。
拜伦站在阁楼的门前,深吸一口气,手指握住那把老旧的锁。
肌肉紧绷,他缓缓用力掰开,咔嗒一声,打破了沉寂。
当然,老旧的金属锁並没有断裂,只是拜伦拧断了锁环绕过的木质孔洞。
门缓缓推开,一股霉湿夹杂腥甜的气味,扑面而来。
气流涌入的瞬间,一群大大小小的灰蛾,从黑暗中惊起,拍动著破碎的翅膀。
它们组成了一阵灰白的烟雾,在狭小的阁楼中翻涌著。
拜伦的心头泛起一股噁心的感觉。
他抬起掌心,灵性在炼金纹路的三角中匯聚,化作炽热的火流。
【流火之舞】的数道火流,呼啸而出,精准地划向扑来的蛾群。
一大片灰翅和虫躯,在火焰中瞬间化为灰烬。
火光映照在阁楼的木樑上,映出苍白粉末翻飞的光影。
“这房子的主人难道还有养虫子的习惯?”
拜伦低声自语,眉头紧锁。
火星沿著掌心飞旋,像一条条小火蛇,在他沿楼梯攀升时,游走在周身。
每一次脚步的挪移,都伴隨著火光窜动,將不断涌来的灰蛾,焚毁於无形。
环绕的火星像是一个自动驱虫器,让空气中残留的腥甜味逐渐消散。
阁楼的阶梯,重新回归死寂。
拜伦紧握著烛台与火流,步步前行,爬了上去。
阁楼的空间狭小而压抑,灰木的屋顶斜斜地倾向天花板。
只有银白的月光透过天窗,洒下一片光斑。
站定后的拜伦,几乎是僵在了原地,浑身起了鸡皮疙瘩。
满是灰尘的地板上,一个灰色的茧蛹,悬掛在屋顶的横樑之间。
它形状巨大,呈椭圆形,如同一颗被蛛丝和蚕丝紧紧缠绕的虫卵。
茧的表面覆盖著细密而凌乱的丝线,在风中轻微地晃动著,折射出微弱的光芒。
蛛网从角落延伸到地面,设下一道天然的屏障,將这片空间封闭成一个与外界截然不同的幽暗世界。
空中甚至还有几只大蛾子,扑扇著诡异花纹的翅膀,飞舞在灰茧周围。
它们的影子在墙上摇曳,像是守护著这颗茧的护卫。
拜伦的瞳孔微微收缩。
“这这到底是什么东西?恶魔?”
他低声呢喃,声音在下寨的阁楼里被迴荡放大。
《狩魔笔记》没有任何反应。
按理来说,这时候该轮到它“播报”日期和恶魔类型了。
灰色的茧像是有生命一般,在微弱的月光下颤动呼吸。
拜伦放下烛台,下一刻,那个灰茧猛地抽出无数细丝,有意识似的朝拜伦袭来,试图將他紧紧包裹。
丝线接触的瞬间,拜伦感到体內的灵性,被一丝丝吸走,抽离感让他感到一阵心悸。
掌心的灵性再次点燃,【流火之舞】骤然爆发。
炽热的火流摩擦出数道绚丽的火花,撞向灰茧。
火焰点燃的瞬间,焦黑蔓延,灰茧表面的旧丝线嗤嗤作响,化为灰烬。
周围飞舞的灰蛾,也在火光中折断羽翼,空气里瀰漫著刺鼻、腥臭的烧焦气味。
缠绕而来的丝线,无法穿透火焰的力量,失去了先前的韧性。 然而,灰茧的本体,显然比拜伦预想的更加顽强。
火焰烧掉了表层的陈旧丝线,但新的丝线,几乎在瞬间生长出来。
光滑崭新,不紧不慢地修復著自身,將灰茧磨得更加坚硬光亮。
拜伦皱起眉,从笔记里取出那把银色匕首,用力扎向灰茧。
尖刃刺入的瞬间,灰茧表面凹陷下去,却始终无法穿透。
匕首收回时,灰茧便迅速復原回弹,连一丝伤口都没有留下。
空气再次陷入死寂。
灰茧在月光下如同一颗沉睡的心臟,无声地搏动著。
拜伦盯著那颗灰茧,喉结缓缓滚动了一下。
“你知道这到底是什么东西吗?”拜伦低声问道,“以你的见识,多少该知道些吧。”
《狩魔笔记》的封面轻轻震颤,墨汁滚落在粗糙的纸页上。
【我曾在银月之下,穿行过无人的深林。】
【枝椏交错,枯骨的手掌,托举著渴望蜕变孵化的壳。】
【啜饮古老的淋巴,汲取疤痕里渗出的琼液。】
【聆听吧,孩子们,聆听羽翼扇动的风暴,聆听丝线摩擦的歌谣。】
“银月蜕变孵化壳”
拜伦低声重复著那些词语,目光在灰茧与《狩魔笔记》之间来回游移。
这难道是某种超凡生物?不是恶魔?
拜伦微微后退,灵性依旧紧握在掌心,像一团隨时会炸开的火线。
就在他的目光死死盯著前方时,那颗灰茧,说话了。
“你来了,拜伦。”
那是一道低沉模糊的女声,隔著厚厚的茧衣传出,如同从深海之底、从无边的梦境中挤进现实。
拜伦的呼吸一滯。
这声音,他听过。
这就是那天夜里,在自己灵性失衡、意识游离时,贴著耳膜低语的囈语。
当时的声音,就是这样的女声。
“你是什么东西?”
拜伦压低声音,脚步向后退去。
“对不起,我不知道。”
声音带著稚嫩与软弱,几乎要碎掉,如同一个犯了错的孩子。
“你那天晚上,是你把我引到这里的吗?”
“不”微微晃动的茧衣摩擦著横樑,像是在摇头,“我的声音,被祂借走了。”
“祂?祂是谁?”
拜伦的心跳,逐渐加快。
灰茧沉默了一瞬,那道女声贴著茧衣响起,微弱而坚定:
“祂是无尽黑夜的女儿,祂是身披银鎧的女神,祂是那轮银白的新月。”
灰茧之中的声音,愈发低沉,像是在引诱著拜伦,仔细聆听。
“祂就是阿莉安萝德。”
名字落下的一刻,仿佛有一根无形的弦,在拜伦的心中被人拨动。
透入天窗的月光,如白昼般闪耀了一瞬,迫使拜伦不得不闭上双眼。
灵性翻涌,又在下一瞬震颤迴荡。
胸腔深处涌起的寒意,如月影顺著骨骼流淌。
指尖发麻,视野的边缘,泛起一层淡淡的银辉,整个世界仿佛被重新描摹了一遍。
【第五纪1837年10月2日,我知晓了『银月女神』的真名。】
【我祈愿著,祈愿著,祈愿著阿莉安萝德的注视,降临於我的躯体与灵魂。】
【银月之下,无所遁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