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坊学宫,自黄巢之乱以来便日渐式微。原本凤州文风鼎盛,儒林相继,如今却因战火连年、生员寥落,早已人去楼空。教諭逃散,廩膳断绝,连官署也不再拨给薪米。学宫之地,三进院落,如今荒草丛生,书舍残破。圣贤之地,处处积灰。
终於有个落脚之处,七人不用再奔波亡命,可以稍作喘息,以图后策。
前院空阔,旧为礼门明道之所。眾人將两辆大车停入其间,一隅闢作马棚,一隅设灶生火,供餵马煮食。阿勒台便宿於前院角屋,兼照料马匹与车具。
中院为讲堂正室,两侧廊下仍存两间书舍。將中间空坪清扫平整,作为日后演练武艺之所。石归节与田悍分居中门左右,各据一舍,夜间轮守,防备突变。
內院最为清幽,原为书斋旧址,庭井犹在,杂草丛生。李肃与裴氏姐弟、高慎各自拣选一间残屋居住,暂时棲身。帐帷虽无,寒意犹在,却也比露宿荒野好上百倍。
七人用半日时光,將这荒废多年的学宫重新整飭出一丝人气。炉灶起火,井水重汲,砖瓦下的落叶和灰尘被一扫而空。裴湄用车垫给李肃缝改了一张床铺,黄昏时分,竟也有了几分书院旧时模样。
一夜无话。
晨光微露,旧学宫中雾气尚浓,瓦檐滴水,院井旁草丛泛白霜。裴洵早早起身,在中院空坪挥刀练招,双环刀转出寒光如雪,朝阳初升时已汗湿衣襟。裴湄则挽起袖子,在內院井旁洗衣烧水,草垛上晾著几件乾净中衣,井栏边搭著她自带的药箱与小罐,满是烟火之气。
另外五人聚在中院讲堂中,一边吃著裴湄在前院厨房煮的粗粥,一边正色商议黄越之事。
“这等毒蛇,须得割舌断骨,一刀封喉,方得安稳。”李肃缓缓开口,语声不大,却落地有声。
田悍沉著脸,低声道:“依我看,至少得分两步。第一,查清黄越的日常行踪、护卫布置;第二,等他落单,或是夜深人静时动手,务必一击毙命,不留后患。”
“还有第三。”高慎忽地接话,语气冷如霜,“事后必须拿捏住黄昉,让他从此与我们同舟共济。不然,他便要將我等灭口。”
“他若敢翻脸,大不了连他一併剁了,再一把火,把他那宅子烧成灰。”阿勒台语气冷硬,杀气毕露。
李肃目光落在田悍身上,语气平静:
“你今日再去北城,查一查黄越平日的行踪、出入时辰,以及隨行人员的底细。越细越好。”
田悍点头,沉声应诺。
李肃转向石归节,微微一挑眉:
“你今日去南城,那里龙蛇混杂,你最合適。市井之间,看看有什么黄越的信息。”
石三咧嘴一笑,露出几分狡黠:“好呀。”
李肃看向高慎,语气却低了几分。
“今夜,你潜入黄越宅中打探门户虚实。不要动手,只探路径,摸清门户动线、值夜更替。带上你的逐影,小心为上。”
最后看向阿勒台:“你和高慎同去,察看宅外动向,接应高慎,一同回来。”
一日之內,搞清楚你到底有几枚毒牙,咱们再来拔骨抽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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艷阳高照,风尘不止。市井中人流如织,吆喝声此起彼伏,牛车轧地,商旅交错。田悍翻著手中铜板,走走停停,东张西望,披著褐布披肩,腰束麻绳,神情懒散。
他拐入米铺对面的巷口,装作解手,蹲在一口枯井边,顺势望向对面那排黄家米库。仓墙高而旧,墙头残藤缠绕,青瓦屋脊残留岁月风霜。他眯了眯眼,心中暗记:“若是夜晚翻墙而入,虽不易,也並非不能。”
正踌躇间,忽听米铺门前一阵骚动。吆喝声中,一顶青顶小轿自巷外而来,轿身饰银描花,左右隨从簇拥。
“哟,黄二爷来了!”隔邻铁铺门口小廝急忙上去见礼。
轿中传来一声冷哼,帘子掀开,一名四十出头的男子缓缓走出。只见他面若猪肝,唇薄颊削,身穿紫纹蟒绣外褂,腰束金锁双环带,步伐虽稳,却眼角含煞,鼻下唇上生著一圈锐利短须,神情中带著天生的阴鷙与骄横。 他环顾一圈,隨即入了铁铺。
田悍眼神微凝,低头弹了弹铜板,转身遁入人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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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石归节正倚著南城一处赌场外的门框,嘴里叼著根甘草,装作一个閒汉。南城一带街窄巷深,污水淌脚,满目是赌坊、酒肆、妓楼、混帮,鱼龙混杂。
他穿得破旧,正跟另几个输光了蹲在地上的赌徒聊得火热,时不时还扔点铜子套话。
“你说的那个醉红楼就是黄二爷的私產?”他低声问。
“那可不?早就归黄二爷使唤了。”一人笑著说,“醉红楼哪还敢自己做主?不听话小心拆了他们龟公龟婆的骨头。”
石归节灿笑:“嘖,还是咱们二爷风光。”
须臾,石三又转去別的巷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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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州西坊,黄宅宽阔,墙高院深,门额残旧。宅子自唐末黄氏中兴起便已建成,三进五院,如今分居东西。
昨日石三混入坊中搭上宅中厨娘,已然探得:如今黄家长房居东,二房在西,门户分明。
高慎正伏在墙头,屏息窥视,察看情形。
黄家外墙高丈有余,沿巷延展。东院门前有两尊旧石狮蹲伏,青苔爬满,门扉紧闭,一盏灯笼孤掛檐角,风摇火晃,半明半灭;而西院却是灯火阑珊,门前人声低响,偶尔传来杯盏碰触之声,似有宾客尚未离去。
西院正门前,有护院两名,一人倚门,面无表情,目露凶光,手中握著一根包铁短棒;另一人坐於门侧石墩上,脚边还有一柄短戟隨意横放。门內左右则各有內仆守夜,身著青衣,打著哈欠巡廊走动,皆配有短刃,袖中鼓鼓,显非寻常家丁。
高慎翻墙入內,落於一株老槐之上,树身虬曲,枝叶繁茂,恰可遮掩身形。他隱於枝后,望见偏院灯火仍亮,窗格之中人影晃动,有人在低声议事;而宅中有两处斜门略启,露出隱约兵刃寒光,应是隨侍暗哨。
他细细观察宅內院落布局,默记出入口与死角位置,又估量从围墙至厢廊的距离高度,確认是否便於夜袭突入或偽装撤离。
屋內灯火渐次熄灭,廊下影子一寸寸吞入黑暗,高慎於老槐之上伏伺片刻,確认再无异动,方才转身退下。
他脚尖轻点,借力翻出,落地无声。街巷深夜,风过无痕。
嘬唇鸦叫,三声之后,阿勒台从阴影中闪出,两人互相一点头,並未多言,各自確认无尾隨,便沿旧巷疾行而返,转瞬隱没在学宫旧墙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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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穿廊柱,窗纸作响。
李肃独坐在房中,还在思索三人今天收集回来的信息,心思沉如井底。
黄越每日出行多在巳末申初之间,常乘青轿,往返於铁铺与私宅之间,左右隨从不少,贴身护卫更是精干,手持铜骨长棍,戒备森严。光天化日之下,护卫环伺,难以下手。
南城之事尤令人齿冷。他在花楼设有暗股,偶尔也亲自前往放浪形骸,更传出有良家女被其逼入青楼,所涉“定丰行”亦有牵连。
至於西宅门户布置,高慎已探得七八。侍卫换岗於丑时交接之际。前更未尽,后更未齐,正是人困意倦、警弛神散之时,或可图之,抑或屠之。
天色,微明;杀机,渐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