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祐四年四月十八日,梁王迫哀帝禪位,改国號为梁,自称皇帝,改元开平,所以终结唐统,建后梁之业
——旧唐书
四月末,凤州驛馆外的茶肆中,一位从汴州南归的中年乐工背著琵琶,衣裳尘土未落,正撩起衣摆坐在角落桌前,要了一壶黄酒,竟顾不得解渴,先自语似地咕噥开了:
“哎呀,那小皇帝可怜得很啊,听说哭得不成样,朱家人冷著脸叫人写表,连笔都是捏著手腕送过去的”
说者语气轻佻,听者却如遭雷击。几个正在閒坐的读书人俱是脸色一变,其中一人抖著手放下茶盏,急声问:“何事?你说哪个小皇帝?”
“还能是谁?”那人摇头晃脑,“就是李家那孩子,听说才刚满十五,整日被关在西宫。这不,朱温称皇帝啦,改年號『开平』啦!你们这凤州消息慢,汴州满街的教坊司都在吹了——哎哟,那詔书写得叫一个好听,什么『天命所归』、『禪位於梁』,嘖,脸真大”
那读书人当即怒骂:“胡说八道!”但声音竟不稳,似是压不住喉中哽意。
旁边另有人忍不住起身,声音颤著追问:“唐皇何在?是自愿禪位,还是”
“自愿?”乐工一口酒喷了出来,摇头如拨浪鼓,“那娃子连哭带写,谢什么呢?谢人把他爹毒死、把他自己囚了?宫里的人说,他谢完恩就被送到別院去了,听说宫门口还贴了条子,唉。
茶肆之中,霎时寂然。
几个读书人面色苍白,有人跌坐长凳,嘴唇开合,却发不出声来;有人木然立於席间,手中物事滑落於地;更有年老者闭目垂泪,拄杖而立,喃喃:“唐亡了”
茶肆老板早听出苗头不对,连忙悄悄关上门板,回头叫道:“今日茶散了,诸位改日再来吧。”
汴州称帝的消息如风过原野般传入凤州,士林皆震。
是夜,周府。堂內围坐十几人,皆是凤州文士乡绅。周老大人倚榻而坐,鬢髮花白,手执一卷新传来的书信,半晌未语。
“果真?”周承晏忍不住问,声音却低了八度。他年方二十出头,气质清峻,是今年春榜进士。唉,唐朝最后一个进士,还好不是清朝最后一个太监。
周老大人终於抬头,脸色似比从前老了几分。他缓缓点头,將那纸书信举起,用略哑的嗓音念道:
“天祐四年四月十八,梁王朱温奉唐皇禪位,於汴州登基,即皇帝位,改元开平,赦天下。”
一语落地,眾人皆震。
周承晏几乎是从座上跳起:“禪位?呸,乱臣贼子!”
有人颤声问:“太子呢?现今何处?我大唐血脉呢?”
周行远闭上了眼,低声回道:“据信中所言,已迁至西宫『安奉』,换言之,是被圈禁此等苟且,唐亡了。”说著已然双目垂泪。
一旁的黄旭倚著柱脚,衣襟整洁,面无波澜。他缓缓开口道:“太子估计也命不久矣。”
烛火渐暗,微光挣扎。 周承晏忽地將酒杯一掷,怒道:“我中的是唐的进士,若去梁廷为官,是贼之臣!若不去,就此埋名?父亲,您教我如何自处?”
周老大人没有立刻回答。他只看著那封信,眼神像是望穿了三十年旧日。他缓缓道:“我於乾符年间奉詔入朝,到如今,想不到乾坤顛倒。”他语气淒凉,仿佛整个人空了下去。
眾人心头皆颤,却不敢接言。
李肃亦在厅中,傍晚时分,黄旭入城之际將他一併从学宫带来,说是周总教习有要事相召。此刻满座皆默,气氛沉鬱,李肃见无人开口,只得缓步起身,拱手说道:
“昔黄巢起乱,朱温投贼为倀;今弒君自立,是为世所共憎。”
“唐若亡於战火,尚有枉死之悲;若亡於一人之奸计,便是万世之辱。”
堂中诸人俱是一震。
周承晏道:“李公子何出此言?”
李肃看了看这个“最后一位”:“我非士族之人,但我知,若不能再起纲纪,朱温之后,尚有朱温之流,层出不穷,荼毒天下百年也未可知。”
“今虽无唐,然理不可亡。诸君若弃书不言,我当执剑而起。”
黄旭闻言,轻轻转眼看向李肃,目中露出一丝异色。
有人垂首,有人望他,有人轻轻摇头,却无人讥笑。
周承晏咬了咬牙,眼圈泛红:“这等逆臣窃国,我们还能做什么?”
李肃淡声道:“我不是进士,也不通文章。但我知,国可以亡,人不能跪。朱温所为,这不是兴国,是灭礼。”
周行远一直在听,此时却忽然抬手按住桌几,缓缓起身。他走至厅中,负手踱步,最后在他身前站定,细细打量。
周行远道:“你非士族之人,那你何必冒此大不韙?这天下兴亡,与你何干?”
李肃抬头迎上他的目光,神情肃然:“我曾亲见万人枯骨堆雪,无人收敛。那时我想,若无人管这天下,那我总不能一生只为苟活。”
厅中再无他语,唯听窗外一阵春风吹过竹影,沙沙作响,如人心起伏。
良久,周行远忽嘆一声,又似苦笑,退回座位。
一旁黄旭却在此时缓缓开口,声音温和:“李学长所言,诚然有志气。但这志,是否真能扶起江山。”
李肃看向他:“若能聚天下志士於凤州,何止兵甲可用?书生亦可披甲执志。可怜大唐三百年王气,竟於一朝散尽。自高祖起兵太原,定天下於掌中,传至玄宗盛世,万国来朝,海內无虞。然由安史乱起,藩镇跋扈,宦官弄权,宗社基石渐蚀。至如今竟被朱温逼迫禪位,一纸詔书,断送气运。九州之地尚有唐人,朝堂之上却无唐帝。昔日神都,今为贼庭;衣冠文物,尽为尘土。盛世如梦,残照难存,江山尚在,社稷不再。诸君,志气安在?忠义安在?”
黄旭眼神微动,嘴角现出一丝似笑非笑之意,不再言语。
周行远看著李肃,目中似有某种情绪翻涌。他抬手示意散席,道:“好了,今日惊变,人心未定,各自回去冷静一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