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州的天，灰濛濛地压著。陈立言一天不醒；汉东头上永远悬掛著——那柄不知何时坠落的铡刀。
沙瑞金掛断了陈岩石电话，看了看手錶时间。卡著点进入了汉东省委常委会议室里，巨大的环形会议桌旁，其余十位常委肃然而坐，没有交头接耳，没有眼神交流，只有纸张偶尔翻动的沙沙声，以及空调低沉的嗡鸣。
当看到沙瑞金到来，全体常委都不自觉的起立，朝著沙瑞金微微低头，喊著沙书记。
沙瑞金朝眾人摆了摆手。直接坐在主位，面色沉静如水，看不出丝毫波澜。他面前的议题材料上，“陆亦可同志擬任省检察院反贪局局长”一行字清晰印著。他环视一周，目光平静地扫过每一位常委的脸，最终落在高育良那张一贯儒雅、此刻却显出几分掩饰不住憔悴的面容上。
高育良垂著眼瞼，看著自己面前那份一模一样的议题材料，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纸张边缘，仿佛在研究上面的纹路。
“同志们，”沙瑞金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掌控全局的沉稳，清晰地穿透了会议室的凝滯。
1、最高检提议，免除陈海同志汉东省检察院反贪局局长一职。
2、最高检推荐，汉东省检察院反贪局侦查一处处长陆亦可同志任汉东省检察院党组成员、反贪局局长一职。
请田书记通报一下“关於陈海同志严重违纪违法问题的处理决定”
“好的，沙书记”田国富带上老镜，照著文件念到。
《关於陈海同志严重违纪违法问题的处理决定》
（汉纪字〔2007〕第9號）
经汉东省纪律检查委员会縝密监察，现查明：陈海在担任省检察院反贪局局长期间，知法犯法，违规办案，销毁重要证据；对党不老实、不忠诚、对抗组织审查，组织串供；其行为已构成三重背叛：
一、背叛党的原则：以反腐权杖行私刑之实，將神圣检察权异化为报私仇、泄私愤之凶器。
二、背叛司法尊严：以反腐权杖行私刑之实，將神圣检察权异化为报私仇、泄私愤之凶器。
三、背叛初心使命：罔顾程序正义，偽造取证链条，使国徽蒙尘、法典泣血。
依据《內阁纪律处分条例》第三十九条、《內阁机关公职人员处分条例》第十七条之规定，並报省委批准，省常委会审议核准，现作处断如下：
一、撤销陈海汉东省检察院反贪局局长职务，所有职级待遇即刻归零。
二、开除党籍、开除公职。
三、即日移送司法机关，以涉嫌滥用职权罪、徇私枉法罪立案侦办，刑责追至尽头。
汉东省纪律检查委员会二零零七年四月七日
田国富话音刚落，就在沙瑞金唇缝將启未启、舌尖抵住上顎的剎那——高育良镜片后的视线如探针般扫过沙瑞金的脸。
“沙书记！” 高育良的声音像一柄裹著天鹅绒的钢锤，毫无徵兆地砸碎凝滯的沙瑞金心头。
陈海是我的学生，我首先要向省委检討。身为授业者，三尺讲台廿载耕耘，竟育出践踏国法之人，此非陈海一人之殤，实乃我高育良教育生命之耻。
对陈海其“身著检袍操屠刀”之违法行为已昭然汉东！以反腐之名行乱法之实，將人民赋予的检察权异化为私人刑堂，其行可诛，其心当诛！为防“陈海遗毒”借尸还魂，我將组织全省政法委系统组织“百日行动”全省刀刃向內、刮骨疗毒，举一反三。
吴春林、赵雨宣、胡小山、李达康、吕州市委书记等人都先后赞同省委对陈海处罚。
沙瑞金看著常委会局势一边倒。拿起茶杯喝了口水！
关於同意省纪委《关於陈海同志严重违纪违法问题的处理决定》的举手！
然后自己率先举手。此刻陈岩石的电话早已被忘到脑后，没有什么比他的政治生命更重要。省委常委会议纪要是要终生存档，谁知道內阁会不会看。此刻不举手就是没有紧紧围绕內阁身边，那是严重政治立场错误。
看著沙瑞金举手后，省委秘书长、田国富等人全部举手。全票通过！ 下面关於陆亦可同志任命；“陆亦可同志简歷和人事议案材料想必大家都看过了。
沙瑞金接著说到：陆亦可同志政治立场坚定，业务能力突出。她在主持吕州市检察院反贪局长工作期间，表现有目共睹。我同意他的任命！
下面，请大家发表意见。”
话音落下，“我同意。”一个沉稳的声音终於打破了沉默。是省委秘书长。
高育良抬起头，目光坦然地迎向沙瑞金，语气没有任何起伏。我同意，“陆亦可同志原则性强，作风过硬，在我主政吕州时期，我就多次讚扬他对吕州市反贪工作成果。而且她有担任反贪局局长经验，更加有利於加强我省反贪队伍的建设和监督工作。
“同意，高书记的意见。”组织部长吴春林紧隨其后，声音同样平淡无波，像是在宣读一份早已確定的文件。“陆亦可同志符合任职条件，组织程序完备，我赞成。”
“同意。”
“同意。”
“没有意见。”
一个接一个，如同设定好的程序，没有丝毫犹豫，没有半分质疑。没有反对，没有弃权，甚至连一句补充性的说明都没有。整个表决过程快得惊人，快得甚至有些诡异。
沙瑞金的目光在高育良脸上停留了极其短暂的一瞬，快得让人无法捕捉其中的含义。他隨即微微頷首，转向会议桌：“好。既然常委会全体同志一致同意，那么，陆亦可同志任命，正式通过。请组织部按程序儘快办理后续手续。”
“啪！”沙瑞金手中的钢笔轻轻放回桌面，发出清脆而果断的声响，为这场沉闷而高效的会议画上了句號。
省检察院反贪局那间略显凌乱的处长办公室里，陆亦可正埋首在一堆厚厚的卷宗里。窗外射进来的光线勾勒出她微蹙的眉头和专注的侧影。桌上的电话突然铃声大作，尖锐得刺破了室內的寂静。
“餵？”陆亦可头也没抬，隨手抓起听筒，语气带著工作被打断时特有的短促。
陆亦可我是组织部吴春林，常委会刚刚全票通过了《关於陆亦可同志任命省检察院反贪局局长的请示》
请您现在来一趟我的办公室，我办公室在组织部六楼，过会我秘书会联繫你，你到了后联繫他，他会在楼下接您。
“什么？”陆亦可握著听筒的手猛地一僵，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法，僵在了椅子上。卷宗上的文字瞬间模糊成一片。反贪局局长？全票通过？这几个字在她脑子里横衝直撞，却怎么也无法顺利地组合成她能理解的意思。一股强烈的荒谬感。她想过很多种可能，局里有资歷更深的副局吕梁？还有从下面市院调来的强手？甚至空降唯独没想过他自己。资歷、人脉、背景哪一样够得上这个位置？
“吴部长，你確定？没弄错？”她的声音带著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千真万確！陆局长！沙书记亲自主持通过的，高育良书记在会上把你的优势讲的淋漓尽致！全票通过！
陆亦可缓缓放下电话，听筒磕在座机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她靠在椅背上，办公室里熟悉的卷宗气息、窗外隱约的车流声，此刻都变得遥远而不真实。全票？这背后需要多么巨大的能量推动？谁能，又为什么要这样推她上去？
一个名字，几乎是瞬间，带著一种近乎本能的確定感，跳入她的脑海——小姨父高育良！
是他！就是他！在这个人人自危的时刻，只有他，才可能拥有如此巨大的能量和决心，才可能在这诡譎的局势中为自己搏得这样一个位置！一股滚烫的热流猛地衝上眼眶，混杂著巨大的感激、难以言喻的震动，以及一种沉甸甸的、几乎要压垮她的责任感和愧疚。
小姨父为自己冒了多大的政治风险？这份恩情，重如山岳！
她霍然起身，抓起桌上的车钥匙，手指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她现在要赶紧去见吴部长。
在车上，他给自己的母亲吴法官打去了电话，告诉了他这个好消息，並要他准备点礼品，晚上和自己去拜访一下小姨和小姨父。这份恩情，绝不是一句电话里的感谢就能承载的。
陆亦可回到省检察院，踩著门前大理石台阶向上走，却像踩在云端絮里。
路过的同事，一个个的向他道喜；路过大堂公布栏的时候，上面贴著《关於任命陆亦可同志为省检察院反贪局局长的通知》，她才恍然大悟，依旧不敢想像，组织任命公布如此之快，在汉东绝无仅有。
下午时间，陆亦可在办公室迎来送往中结束了一天的工作。他拿起手机，看著上面的未接电话、信息不计其数。大学同学、高中同学、初中同学、甚至小学同学都有。突然之间他这个大龄剩女成了香餑餑！
她不知道的是，她的母亲，此刻在汉东省高院吴心仪法官，心里乐开了。就连他们的院长，都打电话问他女儿谈朋友了吗？他有个老领导的儿子刚从国外回来，还是单身！抽空安排见见。
到现在他还没想明白，自己女儿何时变得如此优秀。可能应了那句“她在悄悄的努力、然后惊艷所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