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山养老院坐落在郊外半山腰，环境清幽，设施一流，是省內许多退休老干部的选择。祁同伟的车驶入大院时，几个正在晒太阳的老人投来好奇的目光。
停好车，祁同伟打开后备厢，取出几盒礼品。梁璐看著他手中的东西，有些惊讶：“什么时候准备的？”
“早上让秘书去买的。”祁同伟简短地回答，没有多说。
事实上，他特意打听过梁群峰的喜好，买的都是老人能用得上的滋补品和一台最新款的按摩仪。既然决定要做，就要做得漂亮，这是祁同伟一贯的作风。
走进养老院主楼，前台护士认出了梁璐，笑著打招呼：“梁姐来看梁老啊？他刚才还念叨你呢！”
梁璐也笑著回应：“小李，最近我爸身体怎么样？”
“好著呢！昨天还贏了围棋比赛，得意了一整天。”护士说著，好奇地看了眼祁同伟。
梁璐自然地介绍：“这是我爱人，祁同伟。”
祁同伟礼貌地点头示意，护士明显愣了一下，隨即恢復职业性微笑：“梁老在娱乐室，我带你们过去。”
娱乐室里，几个老人正在下棋、看电视。靠窗的位置，梁群峰戴著老花镜，正专注地看著棋盘，对面坐著一位白髮苍苍的老者。
“爸。”梁璐轻声唤道。
梁群峰抬起头，看到女儿时露出笑容，但当目光移到祁同伟身上时，那笑容明显僵了一瞬。
“爸。”祁同伟恭敬地打招呼。
梁群峰点点头，对棋友说：“老刘，今天先到这里，我女儿女婿来了。”
被称为老刘的老人打量著祁同伟，忽然说：“这不是公安厅的祁厅长吗？我在电视上见过你。老梁，你可没说过祁厅长是你女婿啊！”
梁群峰呵呵一笑：“年轻人忙，难得来一次。”
祁同伟適时递上礼物：“爸，给您带了些东西，希望您用得上。
梁群峰看了一眼礼品袋，態度缓和了些：“来就来，带什么东西。走吧，去我房间坐。”
前往房间的路上，不断有老人和梁群峰打招呼，目光都在祁同伟身上停留。有人直接问：“老梁，这位是？”
每次，梁群峰都会简单介绍：“我女婿，公安厅的小祁。”
那些目光中的羡慕显而易见。祁同伟忽然理解了这些老人的孤独——曾经手握大权，如今却在这方天地中度过余生，子女大多在国外或忙事业，一年见不到几次。像他这样在职的厅级干部前来探望，无疑是极大的面子。
梁群峰的房间整洁简单，墙上掛著几幅字画，书架上摆满了书。祁同伟注意到桌上放著一个相框，里面是梁家全家福，包括他自己——那是他们结婚时拍的照片。
“坐吧。”梁群峰指指沙发，“璐璐，去沏茶。”
梁璐应声而去，房间里只剩下翁婿二人。气氛一时有些尷尬。
“工作还顺利吗？”梁群峰打破沉默。
“还好，最近在忙几个大案。”祁同伟谨慎地回答。
梁群峰点点头：“副省的事，有把握吗？”
祁同伟略微惊讶，没想到老人如此直接：“还在努力”
“时间要抓紧，一步慢步步慢；盯著这个位置不少，比如你们部的几个局领导”梁群峰如数家珍，“都不简单啊。你最大的劣势是根基浅，没有家族支持。”
祁同伟没有接话，等待下文。
梁群峰注视著他：“我知道你心里有气，认为当年我打压你，逼你娶璐璐。”
祁同伟迎上他的目光：“都过去了。”
“对你来说过去了，对我没有。”梁群峰嘆了口气，“我承认，当时看中你的能力，认为你能带领梁家走得更远。璐璐又那么喜欢你，所以用了些手段。作为一个父亲，我做了自以为对女儿最好的选择。
祁同伟沉默著。这些年来，他无数次想像与梁群峰对峙的场景，想像自己如何痛斥对方毁了自己的人生。但真到了这一刻，他却发现自己早已不是那个满腔热血的青年，而是深諳游戏规则的玩家。
“我理解您的选择。”祁同伟最终说道，“坐在什么位置，就要为什么负责。家族的未来很重要，我明白这一点。”
梁群峰似乎有些意外，隨即欣慰地点头：“你成长了，同伟。”
这时梁璐端著茶盘进来，感觉到气氛的变化，脸上露出微笑：“聊什么呢这么严肃？”
“工作上的事。”梁群峰轻描淡写地带过，接过女儿递来的茶，“同伟说你们最近相处得不错。”
梁璐看了眼祁同伟，点头：“是啊，我们都试著改变。”
喝完茶，梁群峰突然对女儿说：“璐璐，去问问食堂今天有什么特色菜，中午咱们一起吃个饭。”
支开梁璐后，房间里再次陷入沉默。梁群峰放下茶杯，神情严肃：“同伟，我知道你对璐璐不好，这些年她流的眼泪够多了。” 祁同伟想要辩解，但老人抬手制止了他。
“我不是要责怪你。没有感情的婚姻是什么滋味，我比你清楚。”梁群峰眼中闪过一丝痛楚，“我和璐璐的母亲也是政治联姻，她到死都没爱过我。”
祁同伟第一次听到这件事，十分惊讶。
“但我尊重她，尽到了丈夫的责任。”梁群峰继续道，“我不求你爱璐璐，但请尊重她，保护她。作为回报，我会动用人脉帮你爭取副省的位置。”
祁同伟谨慎地问：“为什么现在愿意帮我？”
“因为我看到了你的改变。你今天能来，说明你开始重视家庭，重视璐璐。”梁群峰注视著他，“权力固然重要，但到我这把年纪，你会发现家庭才是最终的归宿。我不想女儿孤独终老。”
祁同伟沉默良久，最终点头：“我答应您，会尊重並保护梁璐。”
梁群峰满意地笑了，隨即拿起手机：“好，那我现在就给你一些见面礼。”
他拨通了几个电话，每个电话都开著免提。电话那头的人，祁同伟都能听出是谁—內阁议院副主任，还有几个重量级的老领导。
每通电话中，梁群峰都会看似隨意地提到“我女婿祁同伟”，对方心领神会，纷纷表示会在適当的时候“说几句话”。
祁同伟表面上平静，內心却震撼不已。他终於理解了陈立言当晚和他的谈话，要学会尊重老同志，照顾老同志。现场他才知道老同志的能量有多大，这些已经退休的老人，门生故旧遍布全省全国，一个电话就能改变一个人的命运。
最后，梁群峰放下手机，意味深长地看著祁同伟：“山水集团的事情，需要帮忙吗？”
祁同伟猛地抬头，心跳几乎停止。他自认为做得隱秘，连程度都不知道全部內情，梁群峰怎么会
“別那副表情，”梁群峰笑了笑，“我虽然退休了，但不是聋子瞎子。赵瑞龙那个小子，跟他爹一个德行，贪得无厌。你跟他们混在一起，小心被反噬。”
祁同伟艰难地开口：“您知道多少？”
“足够多。”梁群峰表情严肃，“同伟，收手吧，现在还来得及。”
祁同伟摇头：“已经陷得太深了，不是我想抽身就能抽身的。”
梁群峰长嘆一声：“如果真到了万不得已的地步，我会给赵立春打电话，他欠我个人情，会给我这个面子。但不到生死关头，不要走这一步，明白吗？”
祁同伟郑重地点头：“明白。谢谢爸。”
这一声“爸”叫得自然，梁群峰明显愣了一下，隨即眼眶微微湿润：“好，好女婿。”
这时梁璐回来了，看到房间里的气氛，会心一笑：“食堂今天有红烧鱼，您最爱吃的。”
午餐在养老院食堂进行。祁同伟和梁璐一左一右陪著梁群峰，吸引了不少羡慕的目光。有相熟的老干部过来打招呼，梁群峰都会自豪地介绍：“我女儿女婿来看我。”
看著老人脸上久违的笑容，祁同伟突然感到一阵心酸。这些曾经呼风唤雨的人物，晚年所求不过是子女陪伴，天伦之乐。
饭后，他们陪梁群峰在院子里散步。阳光洒在身上，暖洋洋的。祁同伟和梁璐一左一右扶著老人，看上去真是和睦的一家。
离开时，梁群峰坚持要送他们到门口。临別前，他拉著祁同伟的手说：“记住你的承诺。”
回程车上，梁璐一直微笑著看向窗外。突然，她轻声说：“谢谢你，同伟。今天是我爸这几年最高兴的一天。”
祁同伟没有回答，但伸手握住了她的手。梁璐身体僵了一下，隨即放鬆下来，任由他握著。
车驶入市区，祁同伟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程度。
“厅长，傅长明他们好像有动静。”
祁同伟的眼神瞬间冷峻：“盯紧了，我马上到厅里。”
掛断电话，他对司机说：“先送夫人回家，然后去厅里。”
梁璐担忧地看著他：“出事了吗？”
“小事，我能处理。”祁同伟平静地回答，但紧握的拳头泄露了他的紧张。
送完梁璐，车向公安厅疾驰而去。祁同伟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这一次，他有了新的筹码。梁群峰的支持，或许能让他在这场危险的游戏中多一分胜算。
手机再次响起，是赵瑞龙。祁同伟看著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接听键。
“祁厅长，听说那条鱼要溜啊？”赵瑞龙的声音带著笑意，却让人不寒而慄。
“放心，溜不了。”祁同伟平静地回答，“一切都在掌控中。”
电话那头传来笑声：“那就好。对了，我到山水庄园了，听说昨晚小琴惹你不开心了，今晚有空过来坐坐，我让他给你赔罪？”
祁同伟沉默片刻，回答：“我今晚没空。”
掛断电话，祁同伟望向窗外。傅长明此刻要跑，是怎么回事？怎么赵瑞龙也能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