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辆到达省府大院。祁同伟整理了一下衣服和表情。
在陈立言秘书的引领下,他再次走进了陈立言的办公室。与之前不同,这次陈立言没有在批阅文件,而是正站在窗前,看著楼下院子里来往的车辆,似乎在思考著什么。
听到通报,他转过身,脸上带著一丝淡淡的、一切尽在掌握的笑容。
“同伟来了?坐。”陈立言指了指沙发,自己先坐了下来,“动作很快嘛,厅里的事情都安排妥了?”
“领导,初步已经落实下去了,剩下的微调也在抓紧。”祁同伟没有完全坐下,身体微微前倾,態度极为恭敬,“这次能这么顺利,全靠领导您的大力支持和省委的果断决策。
我刚刚从梁老那里出来,心里实在是感激不尽,必须第一时间来向您匯报,也当面表达我的谢意。”他巧妙地將去向点了出来,既显示坦诚,也隱含了另一层努力。
陈立言是何等人物,自然听出了他的话外之音,他笑了笑,拿起茶杯轻轻吹了吹“哦?去看望梁老了?应该的,老领导嘛,多匯报工作是好事。不过同伟啊,”他话锋轻轻一转,目光看似隨意地扫过祁同伟,“我看你眉宇之间,似乎还有些焦虑?是不是在担心下一步考察组的事情?”
祁同伟心里咯噔一下,没想到陈立言眼光如此毒辣,或者说,对自己此刻的心理揣摩得如此透彻。他只好如实回答:“领导明察秋毫。副省级的考察非同小可,关乎省委的顏面,更关乎领导您的威信。我只是担心自己在工作中可能还有些不足之处,或者有些地方做得不够严谨,怕被有些人拿去做文章,影响了大局。”
他把自己摆得很低,將个人晋升与陈立言的威信和省府大局紧紧捆绑在一起。
陈立言闻言,摇了摇头:“同伟啊同伟,你也是久经沙场的老將了,怎么事到临头,反而有些『当局者迷』了?”
他放下茶杯,身体向后靠了靠:“我让你去找育良同志,在会上把你的名字提出来,你以为仅仅是走个程序吗?”
祁同伟一怔,有些不解地看著陈立言。
陈立言继续说道:“现在是什么时期?是沙书记和我,联手推动对林城、吕州赵家势力进行彻底清算的时期!这是目前汉东省压倒一切的最大政治任务。上面看著,全省上下盯著。在这个节骨眼上,最重要的是什么?是省委班子的团结和稳定!是向上面展示我们汉东有决心、有能力自我净化、平稳过渡!”
他的声音不高,蕴含著强大的政治逻辑:“在这个时候,我沙瑞金、刘省长和我陈立言共同支持的人选,由分管政法的副书记提出来,谁会反对?谁敢反对?李达康?他就算心里有一万个不情愿,在会上他敢公开跳出来坚决反对吗?他如果反对,那就是公开破坏省委在关键时期的团结,这个责任他担不起!吴春林?他一个组织部长,在书记和省长意见高度一致,且是基於重大工作部署需要的前提下,他有什么理由和能力强行否决?”
祁同伟听得屏住了呼吸,大脑飞速运转。
“至於考察组,”陈立言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上面派他们下来,第一要务是確保考察过程平稳,確认省委推荐的候选人没有硬伤,不会影响汉东眼下『刮骨疗毒』的大局稳定。他们最不希望看到的,就是汉东省委班子出现严重分歧、內部撕扯的传闻。你的提名在常委会上顺利通过,这本身就是最强的信號!如果在这个前提下,考察组最后却得出了一个否定的结论,那意味著什么?”
陈立言目光锐利地看向祁同伟:“那意味著汉东省委的决策出了大问题,意味著班子严重不团结,意味著沙瑞金和我我们二三四把手的判断力和权威都受到了严峻挑战!这是上面绝对不能接受的!所以,只要你祁同伟自身没有出现顛覆性的、纸包不住火的重大问题,这个考察,它就一定会过!你现在做的那些额外功夫,不能说完全没用,但至少,是性价比极低的,甚至可能是画蛇添足,浪费了宝贵的人情。” 一席话,如同醍醐灌顶,又像一盆冷水,瞬间浇透了祁同伟的全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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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猛地醒悟过来,整个人如同被点醒了一般,后背瞬间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是啊!自己怎么会如此糊涂!竟然忽略了眼下汉东省最核心的政治逻辑和大局態势!沙瑞金和陈立言的“蜜月期”就是自己最大的护身符!他们的共同需要就是自己晋升最硬的底气!上面要的是稳定,是汉东能平稳地完成这场权力更迭和腐败清算,而不是在这个时候节外生枝,否定一个省委强力推荐、且对推进当前工作至关重要的公安厅长!
自己竟然慌不择路,先是去求了岳父,又去逼了钟小艾!
梁老那边代价已然许下。梁群峰是岳父不假,但他更是梁家的家主,是一个政治派系的领袖。他的帮助从来都不是无偿的,今天自己送上门去求助,未来就需要用实实在在的职位、利益去偿还,这將会是一笔巨大的、可能超出预期的政治债务。
而钟小艾那边更是亏大了!那是自己当时冒著极大风险,在陈立言与钟家博弈的惊涛骇浪中,偷偷递出去的一份足以保全他政治生命的人情!这份人情用好了,或许能在未来某个真正生死攸关的时刻换来逆转乾坤的帮助。
结果,竟然被自己用在了一件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上!这简直就像用传世的古董花瓶去垫桌脚!
巨大的后悔和懊恼瞬间围住了祁同伟的心。他脸色微微发白,手指甚至有些不易察觉的颤抖。他这才深刻地体会到,什么叫“关心则乱”,什么叫“当局者迷”!在极度渴望和焦虑的驱使下,自己竟然做出了如此不理智、如此浪费的战略误判!
陈立言將祁同伟的反应尽收眼底,知道他终於想明白了,便缓和了语气,带著一种一切尽在掌握的从容:“所以,同伟,把心放回肚子里去。现在对你来说,最重要的事情不是再去四处活动,而是稳坐钓鱼台,把你省公安厅的工作抓好,尤其是配合好林城、吕州的后续行动,確保不出任何乱子。用实实在在的稳定和成绩,来迎接考察。这才是最有力、也是最安全的做法。其他的,都是次要的,明白吗?”
祁同伟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和万般悔意,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明白了,省长!谢谢省长点拨!是我是我一时糊涂,乱了方寸。请您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了,一定全力以赴做好本职工作,绝不辜负您的信任和省委的期望!”
他的態度无比诚恳,感激也发自內心,只是这感激之中,多少掺杂了些许苦涩的滋味。
从陈立言办公室出来后,祁同伟坐进车里,久久没有说话。
陈立言的一番话,为他拨开了迷雾,让他看到了成功的坦途,但也同时让他看清了自己因为急切而付出的不必要的、甚至是沉重的代价。
那条通向副省长位置的路,已经被陈立言和沙瑞金用强大的权力铺平,但他此刻才清晰地意识到,这条路的两旁,早已暗標了价码。而他,在恐慌之中,似乎又多支付了许多。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轻轻地、无声地嘆了口气。
这盘棋,还得继续往下走。只是往后每一步,必须计算得更加精確才行。那些提前支付出去的“人情”和许下的承诺,终究是要连本带利偿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