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任第一天，李达康早早来到办公室，透光窗外看著熟悉的环境，一天前他还是省委常委，在省委8楼有自己专属常委办公室，与沙瑞金和高育良九楼办公室仅一层之差。
但是今天一早办公室已经到了省委四楼角落。他习惯了轰鸣的工地、喧囂的会场和不断跳动的经济数据，此刻的静謐，反而让他有些不適应，甚至感到一丝窒息。
他想起离任前沙瑞金找他谈话时说的：“达康同志，政策研究室是出思路、出战略的地方，很重要。你实践经验丰富，沉下心来，多做一些前瞻性、全局性的思考，对全省的发展会有更大的贡献。”
他知道，这是安慰，也是给他划定的活动范围。
“李主任，这是近期各市报上来的一些调研报告，以及中枢最新的一些精神传达，请您阅示。”办公室主任抱来一摞文件，轻轻放在他那张宽大却略显空荡的办公桌上。
李达康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坐下，拿起最上面的一份报告，是关於某个地市產业集群发展的调研。
他习惯性地想找其中的具体项目、投资数据，却发现通篇都是“模式探討”、“路径分析”、“政策建议”之类的虚词。他烦躁地將报告扔回桌上，站起身，在办公室里踱起步来。
他李达康，难道后半生就要与这些纸面文章为伍了吗？他不甘心。可现实的棋局已经如此，沙瑞金保下他，是留作后手，陈立言风头正劲，他若不安分，下次恐怕连这间安静的办公室都保不住。
就在他心绪难平之时，办公桌上的內部电话响了。他接起来，里面传来沙瑞金秘书熟悉的声音：“李主任，沙书记请您现在到他办公室来一趟。
李达康精神一振，立刻整理了一下衣领，快步出门。沙瑞金在这个时候找他，绝不仅仅是例行谈话。
果然，在沙瑞金的办公室里，没有旁人。
沙瑞金指著沙发让他坐下，开门见山：“达康啊，调你到研究室，是希望你能发挥更大的作用。现在陈立言同志在省里和京州推的这套东西，势头很猛。但改革嘛，总要考虑不同的声音，兼顾不同的情况。你们研究室，要独立、客观地做一些研判，尤其是要注意收集基层执行过程中遇到的实际问题和负面反馈，做一些深入的评估。”
沙瑞金的话说得很含蓄，但李达康瞬间就明白了。研究室，不仅仅是智囊，在某些时候，也可以成为制衡的“武器”。沙瑞金需要他利用这个相对超脱的位置，去观察、去分析，甚至去“挑刺”，为未来可能出现的政策辩论或调整，储备“弹药”。
“瑞金书记，我明白了。”李达康的目光重新燃起了火焰，一种找到了新战场和新使命的兴奋感油然而生，“请您放心，研究室一定立足全局，深入调研，客观反映情况，为省委决策提供最真实、最全面的参考！”
他不再觉得研究室是冷板凳，而是一个进可攻、退可守的战略要地。他可以在这里，以一种新的方式，继续参与汉东的棋局。
回到研究室，李达康立刻像换了个人。他召集中层以上干部开会，一改初来时的沉闷，重新定位研究室的工作方向。
“我们要走出去！不能坐在办公室里闭门造车！从明天开始，分组带队，下沉到各地市，特別是改革试点和项目推进一线，去听真话，看实情！重点围绕產业升级中的企业成本问题、金融风险处置中的法律衔接问题、营商环境优化中的形式主义问题进行专题调研！我要看到有血有肉、有数据有案例、有分析有建议的真正高质量的调研报告！”
他的指令具体而强硬，带著他鲜明的个人风格。研究室的干部们有些错愕，但很快被这位新主任重新点燃的斗志所感染。
与此同时，在省政府办公室，陈立言也得知了李达康在研究室走马上任后的一系列动作。他听完邓一川的匯报，只是淡淡一笑，对坐在对面的刘飞说：“看到了吗？李达康就是李达康，他是閒不住的。研究室动起来是好事，多听些不同声音，对我们完善政策有好处。”
刘飞心领神会：“省长放心，京州这边，我们一定把工作做扎实，经得起任何调研和检验。”
陈立言点点头，目光重新回到桌上的文件。他心知肚明，沙瑞金將李达康放在研究室，是一步暗棋。 李达康在省委政策研究室点燃的第一把火，迅速形成了燎原之势。他亲自带队，以近乎当年跑项目现场的劲头，深入汉东省几个具有代表性的地市进行调研。他的调研方式与普通学者型官员不同，不满足於听匯报、看材料，而是直接扎进开发区、企业车间，甚至与中小企业家、工人们面对面交谈。
在京海市一个传统的机械製造產业园，李达康见到了徐建业——一位经营著家族式五金加工厂的中年企业家。徐建业的工厂规模不大，但见证了当地工业发展的歷程。
“李主任，不是说转型升级不好，”徐建业搓著粗糙的手掌，眉头紧锁。
“但像我们这样的小厂，一没技术二没资金，怎么转型？银行现在收紧信贷，以前还能找找关係，现在连门都进不去。环保要求越来越高，设备更新动輒几百万，我们实在负担不起啊。”
他指著车间里几台老旧的工具机：“这些设备还是我父亲那辈传下来的，工人们跟了我十几年。现在说要淘汰落后產能，可我们这些人怎么办？工人们怎么办？”
徐建业的话引起了在场其他小企业主的共鸣，大家七嘴八舌地诉说著类似的困境。
李达康认真地听著，不时在本子上记录。他理解徐建业们的难处，这让他想起了自己主政地方时面临的种种两难。
当晚，在调研组的內部会议上，他尖锐地指出：&“我们要警惕一种倾向——把转型升级简单化、一刀切。
汉东省的经济底盘，很大程度上就是靠千千万万个徐建业这样的中小企业支撑起来的。如何在推动高质量发展的同时，保护好这些实体经济的根基，帮助他们平稳过渡，这是我们必须认真研究的课题。&“
他的这番话，通过特定的渠道，很快就传到了沙瑞金的耳中。
与此同时，陈立言在省政府召开专题会议，研究制定支持中小企业转型升级的具体政策。祁同伟列席会议，匯报了近期在维护企业正常生產经营秩序方面的工作。
“省长，”祁同伟在会后单独匯报时提到，“我们注意到，李达康主任在下面的调研，收集了不少关於政策执行过急、基层压力过大的反映。有些声音可能会被过度解读。”
陈立言站在办公室窗前，望著远处的城市天际线：“不同的声音永远都会存在。重要的是我们要把工作做实。同伟，你们公安经侦部门要特別注意，在查处经济案件时，要精准区分违法犯罪与正常经营风险，决不能搞一刀切，影响企业家的信心。”
“明白。”祁同伟点头，“我们最近正在制定涉企案件办理规范，就是要最大限度减少执法办案对企业正常经营的影响。”
陈立言转过身，语气坚定：“告诉一线的干部们，不要被杂音干扰。转型升级这条路，我们走定了。过程中的困难，我们要正视；不同的意见，我们要倾听。但方向不能变，决心不能动摇。”
他走到办公桌前，拿起一份文件：“让发改委和工信厅加快细化扶持政策，特別是针对中小企业在技术改造、融资担保方面的具体措施要儘快出台。我们要用实实在在的政策，来回应各方面的关切。”
就在省政府加快政策落地的同时，李达康完成了他为期半个月的调研，带著厚厚的一摞第一手资料返回了省城。他闭门数日，亲自执笔撰写了一份题为《关於我省產业转型升级过程中若干值得关注的问题及对策建议》的调研报告。
这份报告既肯定了转型升级的大方向，又详细列举了基层遇到的现实困难，特別强调了要防止&“急於求成、方法简单&“的倾向。报告在送交沙瑞金的同时，也按程序抄送了省政府。
陈立言在办公室仔细阅读了这份报告。他不得不承认，李达康確实抓住了当前工作中的一些痛点，提出的建议也颇有见地。但这份报告的时机和指向性，让他感受到了一种无形的压力。
这是一招妙棋——既展现了开放包容的姿態，又將李达康纳入了共同责任的框架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