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京的冬日，天空是一种灰濛濛的色调，乾冷的空气吸进肺里，带著一种属於北方的凛冽。
尹文武站在下榻京州办酒店的落地窗前，望著楼下川流不息的车河，眉头紧锁。
与华源医药这类龙头企业接洽的受挫，让他更加清晰地认识到，对於汉东这样一个正处於產业转型阵痛期的省份而言，想要吸引顶级產业巨头落户，难度超乎想像。
这些巨头决策链条长，比较优势要求苛刻，更倾向於在產业生態已然成熟的区域加码投资。
团队內部的低压气氛虽然经过他的疏导有所缓解，但那种无形的焦虑感依然瀰漫在空气中。
每个人都知道，时间不等人，省里每个月都要通报进度，陈立言省长虽然未曾来电催促，但那份沉甸甸的军令状，如同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每个人的心头。
“省长，我们接下来”商务厅副厅长拿著更新的行程单，语气带著不確定。
尹文武转过身，目光恢復了惯有的锐利：“按照昨晚议定的新策略，集中全力，攻克『言海基金』！这是我们打破僵局，可能也是唯一能盘活整个生物医药招商棋局的机会。”
“言海基金”这个名字，在创投圈和科技领域，如同一个传奇。其创始合伙人陈思雨，更是一位极具神秘色彩的人物。
关於她的传闻很多——海外顶尖名校的生物化学博士背景，曾在国际顶级药企担任研发高管，后转行投资，以其毒辣的眼光和敢於下注早期前沿技术的魄力闻名。她掌舵的言海基金，在过去十年里，精准投资了超过二十家生物技术、创新药和高端医疗器械领域的独角兽企业，其中三家已成功在科创板或港股上市。更重要的是，言海基金不仅仅提供资金，还深度介入被投企业的战略规划、人才引进和產业资源整合，在其投资的赛道里，拥有著堪称“定海神针”般的影响力。
如果能说服言海基金在汉东设立专项子基金，或者哪怕只是將其投资生態中的部分企业引导至汉东的產业园，其產生的集群效应和行业號召力，將远超引进一两家单体企业。
然而，约见陈思雨的难度，丝毫不亚於约见部委领导。
尹文武团队动用了一切可以动用的资源——通过省政府驻京办联繫、託付在京的汉东籍企业家牵线、甚至找到了与言海基金有过合作的券商朋友帮忙递话反馈回来的信息几乎如出一辙：
“陈总行程排得太满，近期实在抽不出时间。”
“言海一般不接待地方政府招商团队，他们更倾向於项目方直接路演。”
“尹省长，不是我不帮忙，陈总这个人比较有个性，不太喜欢这种官方性质的拜访。我建议你们，要不换个目標？”
几次三番的碰壁，连牵线的朋友都开始劝他们放弃。“老尹，不是我说，言海这块骨头太难啃了。陈思雨是出了名的难约，她感兴趣的是技术前沿和回报率，对地方政府的政策优惠什么的，恐怕不太感冒。”
团队里再次出现了动摇的声音。
有人怀疑，花费如此巨大的精力去攻克一个希望渺茫的目標，是否值得？是否应该將资源投入到更容易接触的中小型投资机构？
尹文武內心也承受著巨大的压力，但他力排眾议：“正因为难，才说明其价值！如果隨隨便便就能见到，那言海基金也就不是言海基金了。我们既然认准了这是关键突破口，就不能轻易放弃！继续找渠道，哪怕只有百分之一的希望，也要付出百分之百的努力！”
功夫不负有心人。经过一位老同学多方辗转，终於联繫上了言海基金的一位投资副总裁张弛。对方勉强同意，可以给出半小时的时间，听一下汉东方面的介绍。
这个消息让团队精神一振，虽然只是副总裁，但毕竟是突破了零！他们连夜准备，將原本面向企业的招商方案，精心修改成了一份更侧重於產业生態构建、政策赋能与资本合作模式的《汉东省生物医药產业生態体系建设与投资机会报告》。
报告不仅详细阐述了京州產业园的规划、区位交通、成本优势以及省里市里的扶持政策，还重点分析了汉东省乃至周边腹地庞大的医疗市场需求、丰富的临床资源，列举了省內几家顶尖三甲医院的优势科室，以及汉东大学等在生物、化学领域的科研基础。
他们试图向言海基金证明，汉东不仅仅是一个成本洼地，更是一个潜在的价值高地。
会见安排在言海基金位於国贸中心顶层的办公室。 环境极尽现代与奢华，透过巨大的落地窗，可以俯瞰大半个cbd，无形中给人一种压迫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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投资副总裁张弛四十岁上下，穿著熨帖的定製西装，举止礼貌却带著一种职业性的疏离。
他耐心地听完了尹文武团队近四十分钟的匯报，期间偶尔会插话询问一些非常具体的细节，比如“你们提到的省药监局绿色通道，具体能缩短多少审批时限？”“汉东大学的生物实验室，是否对外开放共享？收费標准如何？”
问题都很专业，直指关键。尹文武和隨行的专家一一做了儘可能详实的回答。
然而，匯报结束后，张弛沉吟了片刻，推了推鼻樑上的金丝眼镜，开口道：“尹省长，非常感谢您和团队的详细介绍。汉东省发展生物医药產业的决心和力度，令人印象深刻。”
听到这个开场白，尹文武心里微微一沉，这通常是委婉拒绝的前奏。
果然，张弛继续说道：“不过，从我们基金的投资逻辑来看，我们更关注的是技术本身的顛覆性、团队的背景和执行力，以及最终的退出回报。
地方政府提供的优惠政策，在我们投资决策的权重里，占比並不高。
而且，实话实说，目前国內几个一线城市和珠三角部分城市，在生物医药领域的產业集聚效应已经非常明显，无论是人才密度、资本活跃度还是信息交流速度，都形成了很强的壁垒。汉东省作为后来者，要想突破这些壁垒，需要付出的努力和时间，可能会非常漫长。”
他的话说得很客气，但意思很明確：不看好，没兴趣。
会议室里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团队成员们脸上难掩失望之色，几个月的奔波劳碌，精心准备的方案，似乎在这一刻都被否定了。
尹文武深吸一口气，没有让失落的情绪表露出来。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诚恳地看著张弛：“张总，我非常理解您的专业判断和投资逻辑。我们也深知汉东的短板和面临的挑战。但是，我想请您和言海基金，换个角度来看待汉东。”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沉稳而有力：“汉东或许暂时没有顶尖的產业集聚，但我们有决心打造一个更適合创新种子萌芽和成长的『土壤』。我们有的，不仅仅是优惠政策，更是全省上下背水一战、推动转型升级的坚定意志！这份意志，会转化为最高效的政府服务、最诚信的合作姿態。我们希望的，不是简单的招商引资，而是寻找像言海基金这样具有远见和实力的战略合作伙伴，共同培育一片新的產业森林！”
他示意助手將那份厚重的报告再次推到张弛面前，同时，从西装內袋里掏出一张自己的私人名片，郑重地放在报告上面。
“张总，这是我们的全部诚意和思考。我知道，这份报告可能还入不了陈总的法眼。但我恳请您，无论如何，將这份材料转呈给陈思雨女士看一眼。哪怕她只看一眼目录，了解一下汉东省在想什么、做什么。”
他的声音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坚持：“我们团队还会在燕京停留两天。无论结果如何，无论陈总是否有兴趣，都请您给我们一个通知，哪怕只是一个『不』字。可以吗？”
尹文武这番不卑不亢、却又充满执著的话，以及他坚持留下材料和名片的举动，让见惯了各种场面的张弛微微动容。他接触过太多地方招商官员，大多要么姿態放得过低，要么夸夸其谈，像尹文武这样既展现专业和诚意，又保持著尊严和韧劲的，並不多见。
张弛看著桌上那份装帧精美的报告和那张朴素的名片，犹豫了一下，最终点了点头：“好吧，尹省长，您的诚意我收到了。报告我会放在陈总办公室，但她什么时候能看到，会不会看，我无法保证。有消息，我会通知您。”
“谢谢！无论如何，感谢您给予的机会和时间。”尹文武起身，与张弛用力握了握手，然后带著团队，离开了言海基金。
走出国贸中心，冰冷的空气扑面而来。团队成员们沉默著，心情复杂。虽然留下了一线希望，但谁都明白，这希望是多么渺茫。
“省长，我们这算成功了吗？”一个年轻成员忍不住问。
尹文武望著灰濛濛的天空，长长呼出一口白气：“尽人事，听天命。我们做了我们能做的一切，剩下的，交给时间和陈总的眼光了。”
他们並不知道，就在他们离开后不到一个小时，一场看似偶然的机缘，正在悄然改变故事的走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