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份关於赵立春被正式立案调查的绝密通报，像一块千年寒冰，压在了沙瑞金的心口。他独自一人在办公室里坐了整整一个下午，窗外的天色从明亮到昏暗，他却浑然未觉。菸灰缸里堆满了菸蒂，空气中瀰漫著浓重得化不开的菸草气息，一如他此刻沉鬱到极点的心情。
赵立春的倒台，如同一柄巨锤，彻底砸碎了他內心深处最后的一丝侥倖。高育良、赵安邦、吴长林现在连赵立春这个曾经的“老班长”也未能倖免。这一连串的崩塌，看似是陈立言和中枢纪委的功劳，但归根结底，根子在於汉东长期积累的沉疴宿疾，在於他这个现任省委书记，未能及早洞察、有力纠偏。
他知道，中枢的震怒是必然的。自己作为一把手，对眼皮底下如此严重、如此盘根错节的腐败问题，负有不可推卸的领导责任。失察？软糯？掌控力不足？无论用什么词来形容，结果都是一样的——他辜负了中枢的信任，未能守住汉东这片疆土的风清气正。
几天后，一次非正式的电话沟通，从京城打来。电话那头的声音平静而威严，没有严厉的斥责，只是客观地分析了汉东近期的情况，最后委婉地提及，中枢考虑到汉东目前复杂的局面和未来的发展需要，认为有必要对省委主要领导进行调整，以利於更好地开展工作。
沙瑞金握著话筒的手，指节有些发白，但他没有任何辩解，只是沉声回答：“我完全理解，並坚决服从组织的决定。”
放下电话，他长长地、仿佛要將胸腔里所有浊气都吐出来一般，吁了一口气。没有想像中的愤怒或不甘，反而有一种尘埃落定的解脱感。他知道，自己的汉东生涯，已经进入了倒计时。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沙瑞金表现得异常平静。他依旧主持省委的日常工作，批阅文件，召开会议，只是话语比以前更少，神色间多了一份看透世事的淡然。他开始有条不紊地安排工作交接，召见一些重要的地市和厅局负责人，谈话內容不再涉及具体工作部署，更多的是勉励他们未来在新班子的领导下，继续为汉东的发展贡献力量。
他甚至在一次小范围的会议上，主动提到了陈立言：“立言同志思路清晰，魄力十足，敢於碰硬，汉东的未来，需要他这样的干部来带领。这番话，既是一种政治姿態，也未尝不是他內心真实的评价。儘管他与陈立言在工作思路和性格上存在差异，甚至有过暗中较量，但他不得不承认，陈立言身上那种锐意改革、不惧风险的劲头，正是沉疴缠身的汉东所急需的。
正式的任免通知，在一个周三的上午下达。中枢决定，沙瑞金同志不再担任汉东省委书记、常委、委员职务，另有任用；由陈立言同志接任汉东省委书记。
消息公布，波澜不惊。无论是省委大院还是各地官场，对此都早有预期。大家更关注的，是即將上任的新书记，以及他將如何重组班子，带领汉东走向何方。
在简短的干部大会上，沙瑞金髮表了离任感言。他没有过多回顾自己的功过，只是再次对汉东发生的严重腐败问题表达了痛心和歉意，强调坚决拥护中枢决定，並祝愿汉东在立言同志的带领下，迎来新的辉煌。他的发言很简短，也很得体，维持了最后的体面。
陈立言则发表了热情洋溢又充满责任感的就职讲话，表示將在党中枢的坚强领导下，紧紧依靠全省广大干部群眾，肃清流毒，锐意改革，奋力开创汉东现代化建设新局面。 大会结束后，沙瑞金回到自己即將搬离的办公室，开始收拾个人物品。秘书和工作人员想帮忙，被他婉拒了。他慢慢地、一件件地收拾著书籍、文件和一些个人纪念品，动作缓慢而专注，仿佛在和自己的一段重要人生告別。
陈立言敲门走了进来。
“瑞金书记。”陈立言的声音很诚恳。
沙瑞金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笑容：“立言同志，现在是陈书记了。恭喜你。”
“无论什么时候，您都是我的老领导。”陈立言走上前，帮他將几本厚重的理论书籍放进纸箱里，“汉东的局面，能有今天，离不开您前期打下的基础和最后的果断支持。”
这话並非全是客套。沙瑞金在最后关头，確实顶住压力，支持了陈立言对赵安邦集团的调查，並在高育良问题上保持了沉默，这为最终揭开盖子创造了关键条件。
沙瑞金摆摆手，嘆了口气：“不说这些了。汉东这个摊子，现在交到你手上，担子不轻啊。赵立春、高育良留下的烂摊子要收拾，干部队伍的信心要重塑，经济发展的新动能要培育千头万绪。”
他看著陈立言，眼神里带著一丝前辈对后辈的嘱託：“立言，你比我敢干，有衝劲，这是好事。但也要记住，封疆大吏，不只需要锐气，更需要定力和智慧。平衡好改革、发展、稳定的关係，保护好那些真正想干事、能干事的干部。汉东的未来，就看你的了。”
陈立言郑重地点点头：“瑞金书记的教诲，我铭记在心。我一定竭尽全力，不负重託。”
沙瑞金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他最后环视了一眼这间承载了他数年权力与梦想的办公室，拿起那个装著他个人物品的纸箱，挺直了腰板，走了出去。
走廊里空荡荡的，一如他此刻的內心。他知道，所谓的“另有任用”，不过是体面的过渡，他的政治生涯，实质上已经走到了终点。他没有回头，一步步地走向电梯，走向他未知的、但註定不再有如此权势的未来。
窗外，汉东的天空，似乎比往常更加高远。一个时代，隨著沙瑞金的悄然离去，彻底落下了帷幕。而属於陈立言的新时代，正伴隨著沉重的责任与无限的希望，磅礴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