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京影视基地,一號摄影棚。
巨大的绿幕如同天幕垂落,將內部空间与外界喧囂隔绝。
棚內,1:1搭建的“雪国列车”永动引擎核心舱冰冷而沉默,仪錶盘上闪烁的指示灯映照著两张专注的面孔。
外界关於柏林奖项的滔天舆论,仿佛被这厚重的隔音墙挡在了另一个世界。
至少表面如此。
林飞刚刚结束一场高强度的独角戏——他饰演的主角独自站在“引擎舱”巨大的圆形舷窗前,窗外是模擬的永冻荒原(后期特效),他脸上交织著疲惫、决绝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迷茫。
这场戏没有台词,全靠微表情和肢体语言传递人物在接近终极目標前的复杂心绪。
“停!这条过了。”林飞自己喊了停,从角色状態中缓缓抽离。他呼出一口气,揉了揉因长时间保持紧绷而有些发酸的脖颈。
片场里的气氛,与往日看似无异,拍摄有条不紊,各部门各司其职。
但若仔细观察,便能发现些许不同。工作人员之间交头接耳的声音比平时更轻、更短促,目光在掠过林飞时,总会多停留那么零点几秒,里面混杂著好奇、担忧、探究,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盯视。
送水、递毛巾的场务,动作似乎格外小心谨慎。
这是一种微妙的、心照不宣的压抑感,仿佛大家都在共同保守一个公开的秘密,却又不知如何开口。
林飞对这一切视若无睹。
他脸上没有焦躁,没有阴鬱,只有拍摄时特有的专注和间歇时略带疲惫的平静。
他走向监视器,准备回看刚才的表演。
“林导,刚才那个侧影的定格,肩膀下沉的幅度可以再大一点。”一个温和而清晰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是张幗荣。他今天穿著戏里的灰色工装,但未上全妆,手里拿著剧本,眼神沉静。
在这场舆论风暴中,他是极少数態度没有丝毫改变的人,依然如常討论表演,交流心得。
林飞抬头,虚心请教:“荣哥的意思是?”
“主角现在不是绝望,是背负一切走到终点前,那种巨大的、近乎虚无的『累』。”
张幗荣走近,用手比划著名自己的肩膀和后背,“你的眼神是对的,但身体还可以更『松垮』一些,不是无力,而是那种重担即將卸下前的、生理性的疲惫感。”
“让观眾觉得,他不是在『坚持』,而是在『承受』最后一点重量。肩膀这里,可以再沉下去两公分。”
林飞若有所思,立刻对著回放画面比照。
果然,按照张幗荣的建议在脑海中微调后,角色的沉重感和悲剧性更进一层。
“有道理,多谢荣哥,这条保一下,我们再来一次,我调整一下体態。”
重新拍摄,林飞將肩膀和脊椎的线条做了细微调整,整个人的气场顿时多了几分悲愴的疲態,与眼神中的火焰形成更强烈的张力。
“完美!”这次连执行导演许丛都忍不住低呼。
拍摄间隙,两人走到一旁休息。
林飞拧开一瓶水,隨口问道:“荣哥,你下午那场和『亚歷山大』(饰演列车安全主管)的对手戏,走位我有个新想法。”
“哦?你说。”张幗荣接过助理递来的温水,认真看向林飞。
“原定是你背对镜头,站在主控台前”林飞用手指在空中划出简单的走位图,“我在想,能不能改成——你坐在那张高背椅上,依旧背对,你操控椅子缓缓转过来。
“不是完全转过来,只转四分之三,让你的侧脸和主控台上某个不断跳动的红色警报灯同框。灯光只打亮你的一半脸,另一半在警报灯的红光阴影里。”
“这样,你不需要太多表情,那种一切尽在掌控、同时又对『失控』早有预料的复杂感,光靠构图和光影就能出来大半。你觉得呢?”
张幗荣闭目想像了一下那个画面,缓缓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光亮:“这个镜头语言妙。他只需要『存在』,与象徵危机的红光並存,压迫感就全出来了。而且椅子转动的速度要慢,非常慢,带著一种金属摩擦的、令人牙酸的细微声响林导,你对画面和气氛的把握,真是精准。”
“那就这么定。机械组,调整一下那把椅子的旋转阻尼,我要它转动时有极其轻微的、不顺畅的金属摩擦声!”林飞立刻转头吩咐。
这样的交流,在过去的几天里时常发生。
在外界惊涛骇浪之时,这个摄影棚內却保持著一种近乎纯粹的创作氛围。
张幗荣以他深厚的表演功底和人生阅歷,为林飞的角色注入更细腻的层次;
而林飞则以导演的全局视角和惊人的画面想像力,为张幗荣的表演提供更具衝击力的舞台。
两人在专业上互相启迪,彼此成就,完全不受外界杂音干扰。 今天的拍摄任务在黄昏时分顺利完成。
林飞宣布收工,工作人员们默默开始收拾器械,气氛依旧有些微妙的凝滯。
回到自己的休息室,林飞刚脱下沾满“油污”的戏服外套,手机便响了起来。屏幕上跳动著“小天仙”的名字。
他按下接听,还没开口,刘亦霏焦急中带著哽咽的声音便传了过来:
“林飞哥哥!你你还好吗?我、我看到那些新闻了,他们怎么能那么说你!那些都是假的!全是胡说八道!”
她显然气得不轻,声音都在发颤,隔著电话都能想像她急得眼圈发红的样子。
“茜茜,別急,我没事。”林飞的声音温和而平稳,带著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好好说,別哭。”
“我怎么不急!”刘亦霏吸了吸鼻子,努力控制情绪,“他们太过分了!那些报导,还有那个录音肯定是有人故意害你!”
“林飞哥哥,你需要我做什么吗?我可以发声明,我可以跟所有人说你不是那样的人!《月球》是怎么拍出来的,我最清楚了!”
感受到电话那头毫无保留的信任和急切,林飞心中暖流淌过,语气更柔了几分:
“真的没事,茜茜。你现在最重要的任务是准备北电的复试,別为这些事分心。相信我,我能处理。”
“可是”刘亦霏还是担心。
“没有可是。”林飞打断她,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这点风浪,还打不翻我们的船。你安心考试,等你考完,说不定这事早就过去了。听话。”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传来刘亦霏闷闷的、却乖巧下来的声音:“嗯那,那你一定要小心。有什么事一定要告诉我別一个人扛著。”
“好,我答应你。快去复习吧。”
刚掛断刘亦霏的电话,张珀芝、舒琪、徐婼萱的来电又先后响起,內容大同小异,都是看到新闻后气不过,表示要联繫相熟媒体为林飞发声辩解,甚至要召开记者会澄清。
林飞一一接起,语气平静地將她们按了下去。
“珀芝,你的心意我领了,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舒淇姐,別回应,任何回应都不要。交给公司处理。”
“婼萱,你们现在出面,只会让话题更热,掉进別人的节奏。相信我,我心里有数。”
他的声音里有一种超乎年龄的沉稳和篤定,仿佛一切尽在掌握,反而让原本焦躁的她们渐渐安心下来。
掛了电话,林飞独自坐在安静的休息室里,窗外是影视基地渐次亮起的灯火。
他脸上没有任何被冤屈的愤怒,也没有身处风暴中心的惶惑,只有一片深沉的平静,以及眼底深处那冷静算计的光芒。
风浪越大,鱼越贵。
这个道理他懂。
要知道,他手里可是有著一份完整版的录音。
当初秉著防人之心才会打开录音,果然关键时候有了一张翻盘的底牌。
这是扭转一切的关键,所以他非常平静。
况且现在最先该站出来、也必然会站出来的,绝不是他,更不是他身边任何一个人。
对方精心布置了这个局,挖好了坑,就等著他或者他的人急不可耐地跳进去辩解,那样只会越描越黑,陷入自证清白的泥潭。
他真正的战场,是眼前这台《雪国列车》。
这部电影的质量,才是他所有计划和未来的根基,不容有失。
如果因为外界的嘈杂而影响了拍摄状態,导致电影品质下滑,那才是真正的中了敌人的下怀,会让《蜘蛛侠》的融资、后续所有布局都產生连锁崩坏。
他並非什么都没做。在专心打磨每一个镜头的间隙,一些指令已经通过最隱秘的渠道传达了出去。
某些调查,正在水面之下无声地进行。
他在等,等一个时机,也等一些人自己跳出来。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就在这个拍摄日结束后的晚间,新一轮的舆论攻势,藉助著渐浓的夜色,以更加卑劣和无耻的角度,猛然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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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爆!金爵奖“拒奖”原是自导自演?知情人曝刘亦霏“弃奖”实为配合〈月球〉炒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