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日傍晚,皮岛铁山湾东北侧码头。
朱袁章在暮色苍茫中,亲率一百精锐亲卫,在此等候。
水天一色中,八艘商船缓缓驶来!
船才一靠岸,伤兵相互搀扶走到甲板尽头。
可是当他们看到迎接他们的像是一群海盗一样的人。
一个个的脸色愈发难堪。
果然苟且偷生没有好果子吃。
气氛瞬间紧绷。
张岩看著眼前景象,同样心绪翻腾。
一路上,虽然霍兄弟没说,他也猜了个七七八八。
皮岛毛文龙旧部,和辽东本是一家,奈何自己的上司才砍了人家的上司,他都不知道此行是福是祸。
还有就是毛文龙在正规军心里的定位——海盗头子。
从小他就被教育“天地君亲师”,忠君思想让他一时之间无法面对委身“海盗”的屈辱。
但是霍兄弟率二十八骑逆刀枪杀戮而行的救命之恩,让他三天都还没想到一个两全其美的方法脱身。
见他不发话,而他的部下一个个那个警惕劲儿。
霍驍適时来到他身旁,低沉著声音说道:
“张副將,怎么了?
皮岛毛帅嫡长义子亲自来接您,还不够规格吗?”
张岩只得点头机械的跟著霍驍走下船舷。
早就做好心理准备的朱袁章大步上前,姿態不卑不亢,对著张岩及所有残军抱拳,朗声道:
“张將军!诸位关寧的好汉!
朱某在此!
皮岛简陋,难比京师繁华,更无朝廷功名犒赏!
唯有一片赤心,两样东西奉上:
一曰『活路』!
此地有粮有药,容诸位养伤活命!
二曰『血路』!
他日建奴再至,我皮岛健儿,必与诸位並肩,刀锋所指,血债血偿!
赵帅忠烈,天地共鉴!
朝廷负他,我朱某不负忠义!
诸位若信我,便留下,以手中刀,祭奠英灵,护我汉家山河!
若不信”
他侧身让开道路,指向停泊的小船,:
“朱某亦给各位送上伤药和粮食,此船尚可送诸位回登州,是生是死,福祸自担!”
残军们面面相覷,最终目光都集中在张岩身上。
张岩看著眼前年轻却气度不凡的少帅,对於毛承禄这个人,他也有所耳闻,皮岛距离辽东没有多远,本来就是唇齿相依的关係,可是少帅自称他姓朱,难道是恢復了原姓名?!
想到这层可能,又环视身边伤痕累累、眼神中流露出求生与復仇渴望的弟兄,
再低头看看怀中染血的將旗。
他猛地单膝跪地,声音嘶哑却坚定:
“少帅高义!张岩愿率残部,暂托少帅麾下!
唯望少帅不忘今日之言,他日以建奴之血,祭我大帅及四千兄弟在天之灵!”
身后三百残军,无论是否心甘情愿,在张岩带领下,也稀稀落落地跪下了一片。
悲愤、无奈、求生、以及对一丝渺茫希望的寄託,
复杂的情感在暮色中瀰漫。
朱袁章心中稍安,赶紧上前双手扶起张岩:
“將军请起!
从今往后,同舟共济!”
扶起张岩,朱袁章面对三百残兵,朗声说道:
“诸位在此安心,对外只称是辽地流亡壮士即可,免生枝节。”
朱袁章和张岩並肩前行,起初张岩还故意要落后一步,结果朱袁章一只手轻轻揽著他的伤臂,张岩也只好从善如流
,跟这位少帅並肩前行。
走了一刻钟,张岩终於想起那个举人:
“少帅,有个人您得亲自见见”
朱袁章眼神微凝:“哦?何人?” “便是那马蹄峪前,冒死拦路、泣血苦諫的举人!”
张岩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有感激,有后怕,更有深深的震撼。
“我原本以为他只是一个招摇撞骗的骗子,结果他却在次日清晨,
竟一路跟著火头军,追到到了马蹄峪,
最后,混著溃兵退到了海边,
我自作主张把他掳上了马背
此刻就在后面伤员的队伍里!”
朱袁章心中一动。
能卜算凶吉、引经据典、甚至敢直言:
“君命可违於一时,国脉难补於万世”的狂生?
霍驍对此人竟只字未提,想必是认为其只是普通军士。
“霍光,去带他来见我,立刻!”
不多时,霍光亲自引著一个中年文士走来。
那人衣衫襤褸,沾满泥污血渍,脸上也带著擦伤,但身板挺直,眼神清明锐利,態度不卑不亢,步履沉稳。
朱袁章仔细打量著他。
此人虽形容狼狈,眉宇间却自有一股书卷清气与坦荡。
一股莫名的激动油然而生——不会“同是『系统』沦落人吧?”
“宫廷御液酒?”
朱袁章假装不经意低声嘟囔了一句。
结果除了自己,周遭的人全都一脸懵逼。
唉自己还是太天真了,穿越这玩意儿
揉了一下太阳穴,朱袁章谦卑如许,对著中年男人深施一礼:
“先生大才,马蹄峪前,洞烛先机,忠言泣血,朱某佩服!
敢问先生高姓大名,何方人士?”
中年文士深深一揖,声音虽因疲惫而沙哑,却字字清晰:
“学生杜应芳,北直隶定兴人氏,师从鹿门鹿善继先生。
区区腐儒,不通兵事,唯仗胸中一点星象数术之学,妄言凶吉,幸蒙將军(指张岩)不弃,得附驥尾,苟全性命於乱世,已是万幸,岂敢当少帅『大才』之称。”
咚!
鹿善继!
朱袁章心头剧震!
这个名字在他后世记忆中分量极重!
鹿善继,明末直臣,孙承宗重要幕僚,以忠义气节著称,歷史上在崇禎九年清军入寇时,於高阳城破后举家殉国!
没想到此人竟然是鹿善继的学生!
难怪有这般见识、胆魄和那份“忠的是朱明江山,非那紫禁城里的片纸硃批”的傲骨!
此人,正是他梦寐以求的“刘伯温”啊!
朱袁章眼露精光,心中狂喜,態度更加郑重与敬重。
他双手扶住杜应芳的双臂:
“原来是鹿门先生高足!
失敬!失敬!
鹿门先生清名直节,天下共仰!
杜先生既有师门遗风,更兼洞悉天机,明辨时势,实乃国士!
皮岛荒僻,得遇先生,是朱某之幸,更是这岛上万千渴望驱除韃虏,重建秩序的军民之幸!”
他这番话情真意切,既捧了师门,又肯定了杜应芳的个人价值,更將他的到来与皮岛的“大义”紧密相连。
杜应芳感受到朱袁章双手传来的力度和那份毫不作偽的敬重,心中也是微澜起伏。
一路行来,他冷眼旁观:
霍驍及其部下行动如鬼魅,令行禁止,装备精良远超官军;
皮岛虽小,但看少帅隨行人员一举一动,就知此地绝非寻常海盗巢穴;
此刻这位年轻的“少帅”,礼贤下士,目光深远,言谈间格局气度,竟隱隱有吞吐风云之象!
与那遵化城下见死不救的朱国彦、朝堂上爭权夺利的袞袞诸公,判若云泥!
难道这就是他漂泊半生,苦寻不遇的“伯乐?”
想著也是赶紧谦恭回礼:
“少帅过誉,学生愧不敢当。流离至此,但求一隅容身,
若少帅不弃,学生愿效犬马之劳,以胸中所学,略尽绵薄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