恨吗?
恨的。
那时,她心中除了家族倾覆的恐惧,更多的是一种被折断了翅膀的愤怒。
她自幼习武,熟读兵书,嚮往的是父兄口中像鹰隼一样翱翔於广阔天地的豪情。
可那个人,却只看到了她不同於寻常闺秀的明艷,想纳她入东宫。
父兄不愿,她同样不愿。
换来的是太子冰冷的笑容,“既然你不愿体面地进东宫,那就体面地去你该去的地方吧。”
是她做错了吗?
所谓的通敌叛国的证据一夜之间出现,父亲被革职在家等待查问,家族所有人因此蒙羞。
她不是不能独自逃走,以她的身手,天下之大,未必没有她的容身之处。
可太子太清楚她的软肋——
她身后这一大家子族人,年迈的母亲,稚嫩的弟妹,无辜的叔伯女眷。
他用他们做锁链,牢牢捆住了这只想飞的鹰。
要么入东宫为妾,要么,全家一起体面地流放千里,生死由命。
但绝望之中,父亲那点微薄的希望,也成了她紧紧抓住的浮木。
沈怀离那个名动京华,皎皎如明月的沈家世子,父兄口中生不逢时的惊世之才,他会帮忙吗?
父亲去了,带著家中最后一点能拿得出手的,不算扎眼的心意。
回来时,天已经黑透了。
父亲没有点灯,一个人坐在书房里,背影佝僂得厉害。
她端著茶,小心翼翼走进去,只看到父亲在黑暗中抬起头,脸上是一片死寂的灰败。
“爹?”她声音发颤。
父亲看著她,看了很久,久到她以为父亲不会再说话了。
然后,他极其缓慢地,像是用尽了毕生气力,吐出几个字:
“沈公子说卫家之事,牵连甚广,圣意已决,他爱莫能助。请父亲好自为之。”
好自为之。
这四个字,瞬间刺穿了她心中最后那点侥倖。
將所有的希望,都乾净利落地斩断,不留一丝余地。
他甚至没有露面。
只让门房传了这句话。
那一刻,卫湘水基於父兄评价而產生的期待,全部化作了彻骨的寒意。
原来所谓的世交,在真正的灾祸面前,是如此不堪一击。
他沈怀离,也不过是个冷心冷肺的勛贵子弟罢了。
后来抄家,流放。
她不是没有想过向太子低头。
尤其是在押解路上,看到年幼的堂妹因高烧哭哑了嗓子却求不到一口热水,看到曾经锦衣玉食的婶娘们在泥泞中挣扎时,那瞬间涌上的绝望,几乎要衝垮她的脊樑。
只要她点一点头,递一句话出去,或许
至少这些无辜的女眷,能少受些苦楚。
可是父兄被拖走前对她说的话言犹在耳,夜夜在她梦中迴响。
那是在詔狱的最后一次相见。
父亲和兄长戴著沉重的镣銬,身上带著刑讯后的痕跡。
父亲隔著冰冷的木柵,伸出手,轻轻地拂去她脸上的泪痕。
他的手指粗糙,指骨都已经扭曲,带著血痂,动作却异常轻柔。
“湘儿,”父亲的声音很低,几乎被狱中的杂音淹没,但她听得清清楚楚,“爹知道,你性子烈,受不得屈,更看不得家里人受苦。” 父亲顿了顿,目光深深看进她的眼睛。
“我本不愿牵扯进夺嫡之爭,但没想到”
“是爹和你哥没选对,连累了你们。”
“往后的路,该怎么走,你自己选。”
兄长这时转过头,脸上带著淤青,却努力对她扯出一个熟悉的,带著点痞气的笑,就像小时候她闯了祸,他总这样笑著替她扛下。
“小妹,”他声音有些哑,“別听爹的,他总爱把事儿往自己身上揽。这路,是咱们卫家人一起选的。你记著,无论选哪条,哥都不怪你。”
他眨了眨眼,掩去一闪而过的水光,“就是別选让自己后悔的路。”
狱卒粗鲁的呵斥声响起,催促著时间。
父兄被强行拖拽著转身,镣銬声大的刺耳。
从那之后,她再也没见到过父兄。
每每从梦中惊醒,她都觉得有一把火在心中灼烧。
父兄用命换来她的自由,她不能低头。
向太子低头,换来的或许是族人暂时的喘息,可然后呢?
她如果低了头,只能困守在东宫,族人都是戴罪之身,谁能照看他们?
靠著太子的一时新鲜吗?
而沈怀离在清风峡的出现,和他那番看似温和的劝诫,更是將她心中最后一点不切实际的幻想,彻底击碎。
她恨他助紂为虐,恨他那份置身事外般的冷静,更恨自己当时除了满腔悲愤,竟毫无还手之力。
连这个曾经看似光风霽月的人,都成了东宫的传声筒,这世道,还有何公理可言?
而现在,林思思,这个与她萍水相逢,却拼死带她和族人逃出来的农家女。
这个农家女正握著那支母亲最后留给她的簪子,用自己都所剩无几的银钱,要为她们这些累赘换取一条生路。
卫湘水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死了,眼眶酸涩得厉害,视线都有些模糊。
她死死咬住下唇內侧,尝到了血腥味,才勉强將那股混杂著过往恨意的激烈情绪压下去。
她深吸一口气,挺直了因为疲惫而微微发颤的脊背,走上前。
“林姑娘。”
卫湘水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这支簪子,隨你处置。十天后,若卫湘水还有命在,今日之恩,必以性命相报。”
她转过身,对著乡亲们深深一揖,姿態低到了尘埃里,语气却斩钉截铁,“诸位乡亲救命之恩,卫湘水及族人,永世不忘。”
“路途艰险,我等虽是女流,亦知廉耻,绝不做白吃白拿拖累大家的事。只求只求一条活路,给我这些族人,一线生机。”
李村长看著眼前这个姑娘狼狈却有风骨的模样,又看看林思思手中那几块碎银,终於点了点头,“唉这世道行吧,就按思思丫头说的办。粮食各家匀一匀,记个帐。到了安州地界,再说。”
王村长见李村长拍了板,银子也实实在在摆著,卫湘水態度又如此,心里那点不情愿也消了大半,只是习惯性地叮嘱:“粮食金贵,可得省著吃!路上都得听安排!”
“一定。”卫湘水再次郑重承诺。
事情定下,气氛明显鬆弛了些。
卫家的女眷们得知有了著落,紧绷的神经终於鬆懈,不少人掩面低泣。
那个老嬤嬤走到林思思面前,就要下跪,被林思思连忙扶住。
“使不得,阿嬤,快起来。大家互相帮衬,都是为了活命。”
她帮她们,完全是因为卫湘水这两次出手相帮。
要不是卫湘水,她回不来。
老嬤嬤擦著眼泪,连连点头。
林思思將碎银交给李村长去分配,自己则帮著卫家的女眷们安顿下来,忙碌完,她才感到一阵强烈的疲惫袭来,靠著树干坐下。
妹妹念念依偎过来,小声问:“姐姐,那些姨姨们,以后都跟我们一起吗?”
“嗯,一起走,人多热闹。”林思思摸了摸妹妹的头。
念念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很快在她怀里睡著了。
她摸了摸怀中那块沈怀离留下的的玉佩。
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