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变成这样,怪谁?”
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难道我不想继续过从前那样啥也不缺的日子?”
“可我的嫁妆钱,这些年,是贴补了谁?给了谁花?杨二虎,你心里没数吗?”
这话就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杨二虎熊熊的火气上。
他张著嘴,后面斥责的话一下子全堵在了喉咙里,脸憋得有点红。
他当然有数。
可这事怎么能摆在明面上说。
“你你胡说八道什么,”杨二虎梗著脖子,色厉內荏地反驳,气势却明显弱了下去。
“那那都是该花的,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是啊,该花的,”张玉霞重复了一句,语气里听不出是赞同还是別的什么。
她低下头,继续轻轻拍著怀里吃奶的小越英,不再看杨二虎,仿佛刚才那番尖锐的对话只是隨口一提。
“所以现在没钱了,买不起更多好东西给爹,不是正应该吗,你冲我发火有什么用?”
“你”
杨二虎被她这副油盐不进,还反过来將他一军的態度噎得够呛。
胸口一股邪火乱窜,正想再吼两句扳回点面子。
“吵什么吵!”
一个不高不低,甚至有些苍老沙哑的声音,突然从门口传来。
那声音並不严厉,却像一块石头扔进即將沸腾的油锅,瞬间镇住了屋里的空气。
张玉霞和杨二虎同时转头看去。
门框边的阴影里,不知何时站了一个人。
来人看著六十多岁,个子不高,甚至有些佝僂。
穿著一身洗得发白,打著补丁的靛蓝色旧棉布褂子,脚下是沾著新鲜泥点的旧布鞋。
皮肤黝黑,脸上皱纹深深浅浅,像乾裂的土地,一双手粗糙得如同老树皮,指节粗大,指甲缝里还嵌著没洗净的泥垢。
乍一看,就是个再寻常不过的,操劳了一辈子的乡下老农,甚至因为那份佝僂和朴实,显出几分憨厚相。
正是杨二虎的亲爹,张玉霞的公爹,杨老头。
他竟提前一天下山了。
杨老头慢慢踱进门里,昏黄的煤油灯光照亮了他半边脸。
他先看了一眼抱著孩子的张玉霞,目光在她脸上停顿了一瞬,那眼神很平静,甚至带著点关切?
隨即,他转向僵在那里的杨二虎,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大老远就听见你嚷嚷,”杨老头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平缓,却莫名有种让杨二虎头皮发紧的力量。
“玉霞才回来,抱著孩子呢,你有话不能好好说,吼什么吼?”
杨二虎的脸“唰”一下白了,刚才对著张玉霞的那股囂张气焰瞬间熄得乾乾净净。
“爹您、您怎么提前下来了,我我没吼,就是就是问问她给爹买东西的事”
“买东西?”
杨老头耷拉著的眼皮抬了抬,目光扫过桌上那还没来得及完全收起的布包,又看向张玉霞,“玉霞给我买东西了?”
张玉霞抱著孩子站起身,“爹,您回来了,是买了点,不多,就些糖瓜子和一罐麦乳精,想著您明天生日”
“买什么买,我一个老头子,过什么生日,乱花钱,你该把那些钱留著给自己和孩子添置点东西才是要紧事。”
说著,杨老头顿了顿,最终嘆了口气,那嘆息声沉甸甸的。 “玉霞啊,是咱们老杨家对不住你,你嫁过来这些年,没享过福,倒贴补了家里不少,这些爹都记在心里。”
杨老头一边说一边怒瞪著杨二虎,直瞪得杨二虎身体几不可察地哆嗦了一下。
头埋得更深,半个字也不敢反驳,只诺诺道:“爹我错了我不该”
张玉霞垂著眼,听著杨老头这番深明大义的话。
心里非但没有感到解气,反而升起一股怪异的违和感。
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杨老头这番话,乍听句句在理,甚至是在替她撑腰,谴责杨二虎。
可那语气、那神態
说不出哪里不对,但张玉霞总觉得怪怪的。
更重要的是,杨二虎的反应。
那不仅仅是儿子被父亲训斥的害怕。
更像是一种从骨子里渗出来的恐惧。
像是动物遇到了天敌,连反抗的念头都不敢有,只剩下本能的瑟缩和顺从。
这很不正常。
但张玉霞面上並没有表现出来,只是乖巧点头说:“谢谢爹。”
杨老头摆摆手,对著张玉霞,脸上是那种长辈看著懂事后辈的温和神色。
“以后在家里,要是受了啥委屈,儘管来跟爹说,爹给你做主。”
第二天,天色刚蒙蒙亮,李婆子就窸窸窣窣地起来了。
平日里能让儿媳妇做的绝对不可能自己动手,但她今天却异常勤快。
指挥著三个儿媳妇在狭窄的厨房里转悠,洗菜、切肉、烧火,忙得脚不沾地。
杀了一只不下蛋的老母鸡,割了块珍藏的腊肉,甚至还从罈子里捞出了几个醃得油亮的咸鸭蛋。
空气里很快瀰漫起带著油腥的饭菜香气。
堂屋里,杨大龙、杨二虎、杨三豹三兄弟也早早被叫起来,拿著扫帚、抹布,把屋里屋外都打扫得乾乾净净。
三个孩子也被拘在身边,不许大声吵闹。
整个杨家,透著一股不同寻常的郑重和紧绷。
中午,日头正高。
堂屋那张老旧的八仙桌被擦得鋥亮,摆得满满当当。
一大盆油汪汪的土豆烧鸡,一碗蒜苗炒腊肉,一盘金黄的炒鸡蛋,一碟切开的咸鸭蛋流出红油,还有几样时令蔬菜和一盆飘著油花的青菜豆腐汤。
主食是掺了少量白面的玉米窝头。
这伙食,在如今的年景里,绝对算得上极其丰盛了。
杨老头理所当然地坐在上首主位。
他换了一身同样半旧但乾净些的褂子,头髮也像是特意梳过。
脸上没什么特別的表情,只是平静地坐在那里。
李婆子罕见坐在了他左手边稍下的位置,腰板挺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眼神低垂,一副老实本分的模样。
杨家其他人,连同几个孩子,也都按照长幼次序,端端正正地坐在桌子两旁,没人敢隨意说笑。
连平时最闹腾的杨来贵三兄弟,也只是眼巴巴地看著桌上的菜,不敢伸手。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以杨老头为中心,收敛著自己的言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