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全的呼吸一滯,眼神微暗,却没有否认,只是沉默著,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握紧。
王小胖见他不反驳,心里更確定了,“张大姐是好人,没得说,有能力,有魄力,对咱兄弟俩更是没话说,是咱们的贵人恩人,可是全哥”
“正因为她太好了,太不一般了,咱们才更得更得清醒点。
你想想,眼睛都不眨,隨手就能拿出十万块给咱们两个刚认识没多久的人当本钱,这是普通人家能做到的?
她说去港城就去港城,那地方是咱这种人能隨便去的?
还有她那气度,那见识全哥,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张大姐跟咱们,不是一个世界里的人。”
王小胖的话像一盆掺著冰碴子的冷水,兜头浇在齐全那点刚刚因得知张玉霞离婚而悄然升腾起的隱秘的欢喜上。
那点微弱的火苗,瞬间被浇得滋滋作响,几乎熄灭。
齐全的脸色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有些晦暗,嘴唇抿成一条坚硬的直线。
王小胖说的每一个字,他都明白,甚至他自己內心深处何尝没有过同样的思量。
只是有些心思,一旦起了头,就像野草,压下去又冒出来。
“我知道。”
良久,齐全才从喉咙里挤出三个字,声音有些乾涩。
王小胖又重重拍了他肩膀一下,语气带著担忧,“全哥,我不是说你不好,你是我兄弟,在我眼里你顶顶好,重情义,能扛事,比那些油头粉面的强百倍。
可是这世道,有时候光人好没用,就张大姐那样的,將来要走的道,要见的人,要过的日子,跟咱们想的可能完全不一样。
你现在存了不该有的心思,將来难受伤心的,还不是你自己?”
“全哥,听兄弟一句劝,不该惦记的人,咱就別瞎惦记了,把张大姐当恩人,当合作伙伴,当值得尊敬的贵人,都行。
好好跟著她干,把生意做起来,多赚钱,这才是正路,有了钱以后想娶多好的媳妇找不见人啊,別的就別想太多,啊?”
房间內一时陷入沉默,只有窗外远处隱约传来的轮船汽笛声,和海风拂过窗欞的细微声响。
檯灯的光晕將两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壁上,拉得有些变形。
齐全低著头,看著自己粗糙的、带著常年劳作和训练痕跡的手掌。
王小胖的话虽然直白刺耳,却句句在理,敲打在他心头最清醒也最无奈的地方。是啊,差距太大了。
不仅仅是钱的问题,是眼界,是格局,是整个人生轨跡可能的天壤之別。
张玉霞就像夜空中最亮的那颗星,看得见,却遥不可及。
齐全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再抬起头时,脸上已经恢復了平日里的沉稳和平静,只是眼底深处,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寂寥。
他再次开口,声音已经恢復了平稳,甚至带著一点释然般的轻鬆,“我明白,胖子,谢谢你。”
王小胖仔细观察著他的神色,见他似乎真的听进去了,这才鬆了口气,脸上重新露出笑容,用力搂了一下齐全的肩膀。
“这就对了嘛,咱们现在跟著张大姐好好干,把铺子开起来,把生意做大,將来赚大钱,娶个漂亮的媳妇,生个大胖小子,那日子不美?”
齐全扯了扯嘴角,算是回应了王小胖的安慰。
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让带著咸味的海风更猛烈地吹进来,吹散心头的些许滯闷。 窗外,广市的夜色正浓,远方的海面与漆黑的天空融为一体,只有零星的渔火和航標灯在闪烁。
那颗最亮的星,依旧高悬在天际,清冷而遥远。
他看了一会儿,轻轻关上了窗。
“不早了,睡吧,明天一早,还有事呢。”齐全走回床边,声音平淡无波。
“对对对,正事要紧,”王小胖连忙应道,吹灭了檯灯。
房间里陷入黑暗。
两人各自躺下,床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王小胖很快响起了轻微的鼾声。
齐全却睁著眼,在黑暗中望著模糊的天花板,许久,才缓缓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上午,阳光正好。
张玉霞带著越安和小越英准时出现在招待所门口,王小胖和齐全已经等在那里了。
“姐,走,咱看铺子去。”
王小胖精神抖擞,指著停在路边的一辆半旧自行车,“路不远,我载您过去?齐哥再找辆车载孩子们?”
“不用麻烦,走走吧,正好看看街景。”
“那也行。”
一行人便朝著兴华路走去。
白天的广市更加喧囂,街道两旁的商铺大多开了门,喇叭里放著时下流行的粤语歌。
自行车流穿梭不息,提著菜篮的主妇、赶著上班的工人、走街串巷的卖货人,构成了一幅充满生活气息的画卷。
兴华路果然如齐全所说,位置不错。
街道不算特別宽,但很整洁,两旁栽著树。
一边靠近居民区,多是些卖早餐、杂货、修鞋的小铺,另一边则更靠近通往码头的方向,建筑也新一些。
他们看中的那个铺面就在靠近码头这一侧的中段。
原来国营日杂门市部的招牌还没完全拆掉,灰扑扑地掛在上面,玻璃窗有些脏,但里面空间確实不小,能看出原有的货架和柜檯轮廓。
后面带的小院和一间平房也还在,虽然有些破旧,但收拾一下完全能用。
“姐,您看,这前面摆货,后面存货,旁边那小间收拾出来,看店的人临时住或者当个办公室都行。”
王小胖指著里面,十分兴奋地比划著名。
“斜对面是家国营粮店,早上买菜的人多,往前走两百米是个公交车站,再往码头方向,有几家小工厂和仓库,工人下班也会从这儿过。”
张玉霞边听边看,点了点头:“这位置確实很不错。”
就在她站在对面,一辆黑色的轿车从街道另一头缓缓驶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