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上中天，一缕月光洒落在龙虎山后山幽静的竹林小院。
喧囂的广场早已沉寂，唯有山风拂过竹叶的沙沙声，以及远处隱约传来的溪涧流水声，交织成一曲寧静的夜曲。
武当弟子们早已在各自的厢房中安歇。
李青、赵明等人初至龙虎山，兴奋过后，也抵不住疲惫，沉沉睡去。
王也则在自己的房间里，没骨头似的瘫在床上，对著天板发呆，手指无意识地在空中画著奇门格局的轨跡，黑眼圈在昏暗的光线下格外明显。
云龙道长盘膝坐在自己房间的蒲团上，闭目调息，气息沉稳，但眉宇间仍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他知道，罗天大醮的序幕已经拉开，真正的风暴即將来临。
唯有那间独立的静室，灯火未熄。
陈然盘膝坐於蒲团之上，气息沉凝如渊海，与静室和这片山林的气息融为一体。
他並未刻意修炼，只是心神沉入识海深处，继续参悟著那浩瀚无垠的剑道真解。
指尖一缕无形剑气无声流转，演化著玄奥莫测的轨跡。
篤篤篤。
轻微的敲门声响起，打破了夜的寧静。
敲门声沉稳而富有节奏，带著一种独特的韵律感。
“玄霄道友，贫道张之维，深夜叨扰，不知可否一敘？”门外传来老天师温和而清晰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陈然缓缓睁开眼，眸中深邃的光芒一闪而逝，如同夜空中划过的流星，他並未起身，只是淡淡道：“进。
静室门无声开启。
张之维一身素色道袍，立於门外。月光透过门扉，落在他鬚髮皆白的脸上，映照出几分仙风道骨，也带著一丝白日里未曾显露的深沉。
他手中提著一个古朴的紫砂茶壶和两个玉杯。
“山间夜寒，贫道备了些清茶，与道友共饮。”张之维微笑著走进静室，反手轻轻带上门。
陈然微微頷首，示意他在对面的蒲团落座。
张之维盘膝坐下，动作从容自然。他將紫砂壶置於矮几之上，为陈然和自己各斟上一杯清茶。
茶汤碧绿，热气氤氳，一股清冽淡雅的茶香瞬间在静室內瀰漫开来，冲淡了夜的微凉。
“此乃龙虎后山独有的『月华凝露』，采自子夜时分，受月华滋养，灵气蕴藏，最是清心寧神。”张之维端起玉杯，示意道。
陈然端起茶杯，轻抿一口。一股清凉甘冽、蕴含精纯月华灵气的茶香瞬间在口中化开，如同清泉流淌，洗涤心神。
他微微頷首：“好茶。”
“道友喜欢便好！”张之维也品了一口，放下茶杯，目光落在陈然平静无波的脸上。
缓缓开口：“玄霄道友清修武当，神龙见首不见尾，数十载避世不出，潜心问道，此等心性定力，贫道佩服之至。”
他顿了顿，眼中带著一丝探究与真诚的好奇：“不过，贫道心中有一惑，久思不解，道友此番下山，亲临这红尘纷扰之地，参与罗天大醮不知所为何来？”
张之维问得很直接，他深知陈然绝非贪恋虚名或凑热闹之人。
风后奇门现世，王也身处旋涡，固然是原因之一，但他感觉，这並非陈然出山的根本。
陈然的目光投向窗外摇曳的竹影，月光在竹叶上投下斑驳的光点。
“红尘如镜！”他缓缓开口，声音平淡无波，“避世观心，入世亦观心。” “红尘如镜…观心”张之维低声咀嚼著这几个字，眼中闪过一丝明悟，“道友之意，是欲借这红尘纷扰，映照己心，印证大道？”
“道在脚下，亦在红尘。”陈然淡淡道，“山间清泉，映照明月；市井喧囂，亦照人心，避世是静，入世亦是静，心静，则万籟俱寂。”
他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此来，不过是想到处转转，感受一下，这红尘气。”
“感受红尘气”张之维心中震动！他原以为陈然出山必有深意，或为护佑王也，或为探查甲申之秘，却万万没想到，竟是如此简单又如此深奥的理由！
这看似隨意的回答，却蕴含著一种超脱物外、返璞归真的至高境界！將入世修行，视为一种自然而然的感受，如同呼吸般平常！这需要何等强大的道心！
张之维自问，自己虽执掌天师府，坐镇龙虎山，看似身处红尘中心，但心中无时无刻不背负著责任、算计、守护何曾真正如陈然这般，以一颗纯粹“感受”之心，看待这万丈红尘？
“道友心境，已臻化境，贫道嘆服！”张之维由衷讚嘆，眼中充满了敬佩，“贫道虽居闹市，心却常为俗务所累，远不及道友这般自在隨心。”
“道不同！”陈然平静道，“你之道，在守护，在传承，心有所系，自然有累。”
“是啊”张之维长嘆一声，脸上露出一丝疲惫与感慨，“守护龙虎山千年基业，维繫异人界一方安寧，引导后辈弟子桩桩件件，皆繫於心。有时確感力不从心，如履薄冰。”
他想起白日的广场喧囂，想起张楚嵐的身世，想起各方势力的暗流涌动，心中沉甸甸的。
他看向陈然，那超然物外的平静，让他心中生出一丝难以言喻的嚮往
同为修道之人，同样站在此界巔峰，为何对方能如此超脱？而自己，却深陷红尘泥沼？
一个念头，如同野草般在他心中悄然滋生。
“玄霄道友，”张之维的声音突然变得低沉而严肃，他的目光如同一道闪电，直直地刺向陈然，其中蕴含的锐利让人不敢直视。
张之维缓缓说道：“贫道一生修道，歷经无数风雨，虽不敢说已参透天地间所有的奥秘，但对於金光咒和五雷正法的领悟，也算是略有小成。
然而，今日听道友一席话，再观道友之境界，贫道才发觉自己之前的认知不过是井底之蛙、夏虫语冰罢了！”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將这世间所有的气息都吸入体內，然后身体微微前倾，原本那股返璞归真的气息开始隱隱波动起来，就像是平静的湖面被投入了一颗石子，激起一圈圈涟漪。
隨著他的动作，一股无形的压力也在这静室內瀰漫开来，让人感到一种莫名的压抑。
张之维的声音在这股压力的烘托下，显得越发凝重：“贫道！有个不情之请！”
陈然的目光原本落在窗外，似乎在欣赏著外面的风景，但当张之维说出这句话时，他的视线却如同被磁石吸引一般，缓缓地收了回来，最终平静地落在张之维身上。
他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仿佛早就预料到张之维会说出这样的话。
“想与道友討教一二！”张之维一字一句，声音低沉而有力，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他並不是一个喜欢爭强好胜的人，他所追求的，是那至高无上的道。他渴望亲身去体验一下那种超脱红尘、视万物如镜的境界，究竟是怎样的一种高度。
他想知道，自己用一生去守护的道，与对方那种超然物外的道相比，究竟存在著多大的差距。
这不仅仅是一场力量上的较量，更是一次道心的激烈碰撞，是对更高境界的一次。
在这间静謐的室內，茶香如缕，裊裊升腾。空气似乎都凝固了一般，没有丝毫的流动。
月光透过那扇小小的窗欞，如水般洒在两人身上，给他们披上了一层银辉。
陈然凝视著张之维的眼睛，看到了那里面燃烧著的熊熊战意，以及那深沉而执著的求道之心。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缓缓地放下了手中的玉杯。
就在他放下杯子的瞬间，他的指尖突然闪过一丝微弱的光芒。这光芒看似无形，却蕴含著无尽的剑气。
这剑气悄然凝聚，没有发出丝毫声音，但却散发出一种足以斩断一切的锋锐气息。
“可以！”陈然的声音平静而坚定，仿佛这两个字已经在他心中默念了无数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