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舒窈从机舱走出来的那一刻,周容与的目光便第一时间精准地定格在她身上。
她穿了一件剪裁极佳的深咖色风衣,腰带松松繫著,衬得身形愈发清瘦頎长。
內里是一条米白色的连衣裙,领口露出细腻的布料,头髮鬆鬆地半挽在脑后,几缕微卷的髮丝不经意间垂落,拂过白皙的脖颈和脸颊,平添了几分隨性。
时光仿佛对她格外宽容,並未在她脸上刻下多少岁月的痕跡,只沉淀下一种沉静又从容的气度。
等候在旁的李秘书立刻快步上前,微微躬身,默不作声地接过了行李。
闻舒窈的脚步微微一顿,她的视线在周容与脸上短暂停留,隨即掠过他的肩头,向后望去。眼神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探寻与期待,似乎在寻找某个特定的身影。
周容与自然明白她在找谁。他向前迈了一步,伸出手,极其自然地將她轻轻拥入怀中。
这是一个短暂得近乎礼貌的拥抱,臂弯的力度却泄露了克制之下的复杂情绪。
他微微侧首,唇畔几乎擦过她的鬢髮,在她耳边低声开口,声音温和,带著安抚意味:
“周译没来,是我不让他来的。明天,他会和知微一起,带著孩子们来见你。”
闻舒窈的呼吸微微一滯。
周容与眼神一暗,他温热的手掌顺势下滑,紧紧握住了她微凉的手,以一种保护又带著主导的姿態,牵著她向停靠在路边的黑色轿车走去。
同一个夜晚,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床前投下一小片清冷的光斑。
周译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沉重的思绪让他难以入眠,身下的床垫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身旁的林知微动了动,她的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轻柔:“睡不著吗?”
周译的动作立刻停了下来,带著歉意低声问:“是不是吵到你了?”
林知微轻轻摇头,把脸埋进他的臂弯里,找到了一个熟悉又安稳的位置。
她仰起脸,看著他紧绷的侧脸轮廓,轻声问:“你是在紧张明天的见面吗?”
周译沉默了片刻,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將那些纷乱的情绪压下去。
他的声音低沉而缓慢,带著一种罕见的迷茫:“不全是紧张。我只是只是在想,父亲和母亲的角色,终究是不一样的。父爱和母爱,也不一样。”
他顿了顿,手臂无意识地收拢,將妻子更紧地拥住,仿佛要从她身上汲取某种力量。
“就像你怀著安安和南南的时候,那么长时间,日日夜夜,你能真切地感受到他们的每一次胎动,那种血脉相连的共鸣这些,都是我永远无法切身感受到的。
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所以,我更加不敢想像当年的事情,对她的打击,究竟有多大。父亲说,她她直到现在,还在靠药物支撑睡眠。我一想到这个,我就”
林知微静静地听著,感受著他胸腔里传来的震动。她抬起手,温柔地抚上他的脸颊,指尖却触碰到一片冰凉的湿润。
“別总困在过去里,往好处想,多想想以后。”林知微轻声安慰著。
第二天,阳光透过窗欞,照得屋里暖融融的。
安安和南南都被换上了一身簇新的小衣裳,叶攸寧蹲在他们面前,眉眼弯弯,用极其温柔的语调,一字一字地、充满耐心地引导著:“奶——奶,爷——爷。” 许茹走到周译面前,跟他说:“帮我给你母亲带个好。跟她说,等她安顿好了,有空来家里吃饭。”
周译看郑重地点头应允。
周容与的司机早已將车稳稳停在胡同口。周译和林知微一人抱著一个孩子,朝著胡同口走去。
车子平稳地驶入灯市口附近那条熟悉的胡同,最终在那座静謐的四合院门前停稳。
周译和林知微抱著孩子刚下车,走进院门,一抬眼,便看到了屋檐下,站在周容与身旁的那道身影。
她穿著一身米白色针织连衣裙,肩上隨意搭著一条浅灰色羊绒披肩,身姿优雅而单薄。
她的目光越过所有人,像被磁石牢牢吸住一般,落在周译身上。
周容与见状,上前一步,动作极其自然地从周译略显僵硬的臂弯里,接过了正吮吸著手指的南南。然后看向儿子,声音低沉而清晰地介绍:“周译,这是你母亲。”
闻舒窈一步步走到周译眼前,在极近的距离停下,仰起头,近乎贪婪地凝视著儿子的脸庞,仿佛要將错失的二十多年光阴一眼补回来。
她颤抖地抬起手,指尖在空中微微停顿,带著一丝怯然的不確定。周译读懂了她的渴望,主动微微俯下身,將自己的脸颊送到她的手边。
她的指尖带著凉意和微颤,极其轻柔地、一寸寸地抚过他的眉骨、眼窝、鼻樑像是在確认一件失而復得的稀世珍宝。
闻舒窈的嘴角努力向上弯起一个温柔的弧度,眼泪却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顺著脸颊滑落。
她声音哽咽,却又努力笑著说:“眉毛和眼睛像你父亲,鼻子鼻子像我。”
周译喉结滚动,眼圈瞬间就红了,强忍著的酸楚几乎要决堤。
闻舒窈放下手,下意识地想张开双臂拥抱他,可手臂抬到一半,却有些无措地停住了。
她的儿子早已长大成人,身量甚至比他父亲还要高大挺拔。
就在这时,被林知微抱在怀里的安安歪著小脑袋,脆生生地喊了一声:“爸爸!”
这声稚嫩的呼唤,像一道光,瞬间打破了凝重的气氛,成功將闻舒窈和周译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去。
周译深吸一口气,迅速整理好情绪,从林知微怀里接过安安,將她面向闻舒窈,指著母亲,用儘可能平稳的声音引导道:“安安,叫奶奶。”
安安眨著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著眼前这个流著眼泪却又笑著的陌生人,小嘴一张,发出了一个模糊却清晰的音节:“nai——nai——”
仿佛是得到了姐姐的示范,被周容与抱在怀里的南南也咿咿呀呀地舞动著小手,奶声奶气地跟著学舌:“nai——nai——”
闻舒窈的泪水流得更凶了,可脸上的笑容却彻底绽开,她笑著看向两个天真无邪的孙儿,仿佛看到了生命延续最美的样子,可目光却忍不住一次又一次地移回周译脸上。
他微微低著头,专注地抱著女儿,侧脸的线条在阳光下显得既坚毅又无比温柔。
闻舒窈看著这一幕,心中那份巨大的空缺和渴望再次汹涌而来。
她也想,就像周译此刻抱著安安那样,能將自己失而復得的儿子,重新紧紧地、毫无隔阂地拥入怀中。
可她心里比谁都清楚,她註定已经永远地错过了他的幼年、童年、少年那是他生命成长中她永远无法参与的漫长空白,也是她此生无论多么努力,都再也无法弥补的、永恆的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