伦敦,九月的清晨,空气中已经带上了一层薄薄的、清冽的秋意。清晨的雾尚未完全散去,薄雾笼罩在街道和林荫道之间。
在肯辛顿花园附近,一栋维多利亚时期的红砖別墅静静佇立。岁月在外墙上留下了痕跡,但修葺得体,仍旧优雅而庄重。
早晨七点半,许荆准时坐在餐厅里。这是他多年养成的习惯——无论前一天工作到多晚,早餐时间雷打不动。
餐厅里保留著维多利亚时期的装饰风格:深色橡木护墙板,雕刻繁复的壁炉,水晶吊灯散发著温柔的光。
雪白的亚麻桌布铺在长餐桌上,银质餐具整齐排列,折射著冷冽的光泽。壁炉里燃著火,驱散了伦敦清晨的凉意。
“早安,先生。”管家艾伦低声问候,推门而入,手中端著標准的英式早餐。煎蛋边缘焦香,培根油脂微微闪亮,烤番茄与蘑菇散发出馥郁的香气,新鲜的吐司还带著刚出炉的温度。
“早上好,艾伦。”许荆低声回应,视线却始终落在手中的咖啡杯上。他慢条斯理地搅动著,瓷勺碰撞杯壁,发出清脆的声响。
不久,艾伦又捧来几份报纸:《泰晤士报》、《金融时报》,以及一份中文版的《欧洲画报》。
他一如既往地將报纸叠放整齐,轻声补充:“先生,刚才苏小姐打来电话,说有一些私人物品遗落在楼上的臥室,想今天下午过来取。”
许荆端起咖啡杯的动作顿了一下,但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他用银质的小勺轻轻搅动著咖啡,发出清脆的悦耳声响,片刻后才淡淡地开口:“一些东西?具体是什么?”
“她说是一对钻石耳环和几本她正在读的诗集。”
“知道了。”许荆啜了一口咖啡,滚烫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丝微苦的回甘。
“你派人仔细找一下,確认一下具体遗落的位置。找到后,用盒子装好,直接给她送过去。就不要让她再跑一趟了。”
他的语气平静得像是在安排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公务,听不出任何情绪的起伏。
苏小姐,那位热情、浪漫的芭蕾舞演员,似乎已经和他的人生彻底切割,成为了需要被“处理”的一项事务。
“好的,先生。”艾伦躬了躬身,没有任何多余的询问,隨即转身准备退下。对於这位僱主,他早已习惯了这种用绝对理智来处理一切,包括感情问题的行事风格。
许荆这才將目光投向了那几份报纸。
他习惯性地先拿起了《金融时报》,目光迅速扫过全球市场的最新动態,黄金价格的微幅波动、华尔街几家投行的策略调整、以及两家跨国公司高调宣布的併购新闻。
他的手指在报纸上缓缓移动,目光锐利,大脑飞速地处理著这些信息。
十年前,他就是凭藉这种敏锐的直觉与敢於下注的胆识,在欧洲金融圈里站稳了脚跟,甚至一度引发业內震动。时间久了,这种本能几乎成了他的第二天性。
看完了財经新闻,他放回报纸,隨手拿起了那份中文的《欧洲画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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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通常只是隨意翻翻,权当是喝咖啡时的消遣。
报纸的版面有些杂乱,他看到了关於国內改革开放最新政策的解读,看到了某位华人科学家在德国获得大奖的消息,甚至还看到了伦敦唐人街一家新开粤菜馆的gg。
他百无聊赖地翻到了文化版,正准备一扫而过,目光却被一则新闻的標题和配图牢牢吸引住了。
標题是:《时尚教父劳尔的东方之约:中国设计闪耀世界》。
一张黑白合影占据了版面中央。照片背景显然是在某个秀场后台,光线昏暗而凌乱,映衬著那几道被抓拍下来的面孔。
照片正中间,一位身材高大、留著標誌性络腮鬍的白人男性赫然在列——时尚圈內无人不知的劳尔先生。他脸上带著惯有的矜持微笑,双臂亲密地环著身边两位东方女性的肩膀。
左边那位女士,气质温婉,眼神清澈,眉宇间透著一股书卷气。许荆一眼就认了出来——是闻舒窈。
但他的视线,很快被另一侧的人影牢牢吸引。
劳尔右边,站著一位年轻的东方女性。她比闻舒窈要年轻许多,虽然照片的像素不高,面容略显模糊,但依然能勾勒出清晰的轮廓。
许荆的眉头缓缓皱起。那张脸有一种说不出的熟悉感。
不是那种近在眼前的记忆,而是像从尘封已久的旧日光影中突然浮现出来的一抹痕跡。
他不自觉地放下咖啡杯,將报纸凑近,目光凝在那模糊的眉眼上。
那双眼睛,清亮而倔强;那眉宇间的一抹神態,隱约透著他极为熟悉的气质;还有那嘴角微微上扬的弧度
一张少女的面庞,逐渐与眼前的形象重叠。
许荆的喉结轻轻滚动,声音几乎是无意识地低喃出来:“知微”
记忆的闸门轰然开启。
他仿佛又回到了十多年前的夏日黄昏。那时他即將远赴英国,临行前,他去了二妹许茹家里告別。
那时的林知微,不过是个梳著马尾的小学生,脆生生地唤他“舅舅”,而如今,照片上的女子,已经亭亭玉立,甚至已是两个孩子的母亲。
思绪翻涌间,他忽然想起了之前二妹寄来的信。信里写了许多家中的琐事,还说到一个令人忍俊不禁的巧合——知微的丈夫,竟然正是舒窈的儿子。
当时他看到这里,还曾失笑。他觉得这个世界真是奇妙,人与人之间的缘分,绕了一个大圈,竟然以这样一种方式连接了起来。
许荆將目光重新聚焦在那篇新闻报导上,这一次,他开始逐字逐句地、认真地阅读起来。
记者用了很多溢美之词来形容这场秀:“令人惊嘆的东方美学”、“传统与现代的完美融合”、“中国设计的崛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