潜意识里,某个动作先于思考发生了。“林宇”下意识地抬手,指尖想去触摸自己另一只手的手腕內侧。
指尖触碰到的皮肤光滑平整,没有任何预想中凹凸不平的陈旧痕跡。
他愣了一下。
这不是他的身体。
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骤然打破了那层平静的薄膜。
他是谁?
或者说我是谁?
茫然的疑问再次浮现,却比之前更加尖锐,带著一丝无所依凭的慌乱。
一抹鲜亮的色彩猛地撞破了这片灰暗的思绪——是网球那般明快的黄绿色。
更多与网球相关的画面和感觉涌入脑海,球拍握在手中的扎实感,汗水滑过下巴的痒意,击球时那清脆的爆响,以及奔跑时掠过耳畔的风
网球?
打网球快乐吗?
这个问题產生的瞬间,另一股微弱却温暖的情感细流般从心底渗出,那是一种截然不同的、有些陌生的体验。
是网线对面那个漂亮又强大的少年,没有一丝敷衍,用他那深不可测的实力,认真地回应著他的每一次进攻。那一记记凌厉又完美的回球,不曾放水,不曾轻视,是將他视为一个必须全力以赴的、值得尊重的对手。
是今早那个眯眯眼的少年和那个黑脸的少年,一左一右站在部活室前。近乎强迫地让他吃完那份精心准备的健康营养早餐。
早餐,是那个总是带著爽朗笑容的红髮少年为他精心製作的。会勾著他脖子开玩笑,却也会在厨房里为他这个挑食的麻烦傢伙费尽心思、一遍遍调整食谱。
是那个活泼到有些冒失的捲毛小少年,日復一日的陪他练习,知道他自己独居,每天都给发分享很多有趣的事情
还有很多
月见兔眨眨眼,浓密卷翘的睫毛像蝶翼般轻轻颤动了几下。世界的顏色一点点在他眼前铺展开来,如同缓慢对焦的镜头。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近在咫尺的那双蓝紫色的眼眸。
月见兔一眼就望了进去。那双眼眸不再是球场对决时如同覆盖著冰雪的深潭,而是柔软又沉静,像雨后初霽的天空。
在那片蓝紫色中,他还清晰地捕捉到了一丝未来得及完全敛去的担心,以及在他目光对上的剎那,悄然浮现出极淡的庆幸。
月见兔静静看著,直到那双眼眸中的笑意满溢出来,连眼角也染上了温和的弧度。
他渐渐听到了细微的嘈杂声——窗外模糊的击球声、风声,还有
下一秒,部活室的门被“哗啦”一声拉开!
丸井文太气喘吁吁的脸猛地凑到眼前,占据了整个视野,那双因为奔跑和急切而显得格外明亮的眼睛紧紧盯著他:
“月见!你终於醒了!感觉怎么样?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他的头髮被汗水浸湿,几缕黏在额前,呼吸急促,胸膛还在剧烈起伏。
月见兔看著丸井满头大汗、气喘吁吁的模样,思绪已经渐渐回归清明,今天他和幸村比赛的时间,四號球场是丸井和柳的比赛。
单纯的和柳比赛,丸井就算输也不至於打的这么狼狈,疑惑浮上心头:“你怎么了?”
这声带著关切和茫然的询问,让丸井心头猛地一暖,小伙伴醒过来第一件事就是关心自己!隨之而来的,却是一股更复杂的情绪翻涌上来——开心、感动,还夹杂著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旁边神色平静的幸村。冷静下来之后,他比谁都清楚,幸村的决定是正確的。为了观看月见和幸村的比赛而主动认输,这种行为,本身就是对比赛、对网球、对对手柳的褻瀆,是立海大绝不容忍的鬆懈。那一百圈,罚得並不冤。
想到这里,那点小委屈立刻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反省后的坦然。他抬手用力抹了把脸上的汗,试图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轻鬆些,扯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没什么!刚结束训练,跑得急了点!你没事就好!”
他选择了將罚跑的事情轻轻带过。不想说出来让刚刚经歷了一场恶战的伙伴徒增负担。
“你…”月见兔刚开口,就眼前一黑——物理意义上的眼前一黑。
毛利寿三郎不知道什么时候悄无声息地溜了进来,以他標誌性的、如同大型猫科动物般慵懒又精准的动作,一下子从后面扑了过来,结结实实地將月见兔整个脑袋连同上半身都搂进了怀里。
“小——月——见——!”毛利拖长了调子,声音里带著夸张的、如释重负的感慨,“你可算醒过来了!刚才在球场上一动不动的样子,真是嚇死学长了!”
月见兔的脸被闷在毛利前辈带著些许汗味和阳光味道的运动服里,挣扎了几下才勉强露出半张脸,呼吸到新鲜空气。他有些无奈,闷闷的声音从对方的怀抱里传出来:“毛利…学长…喘不过气了”
丸井看著这熟悉的一幕,忍不住“噗嗤”笑出了声。
一直静坐旁观的幸村,看著在毛利怀里徒劳挣扎的月见兔,唇角勾笑,一边却伸手,轻轻握住月见兔的手腕,將他从毛利的魔爪中自然地解救出来,拉到自己身侧。
“好了,毛利学长。”幸村的声音带著一贯的温和,却有效地制止了毛利的进一步玩闹。他微微低头,看向还有些晕乎乎、脸颊因缺氧和窘迫泛著薄红的月见兔,轻声问道:
“一天没吃东西,饿了吧”
一天?
月见兔茫然地眨了眨眼,下意识地顺著幸村的视线看向窗外,映入眼帘的,不是记忆中比赛时的灼灼烈日,而是漫天绚烂的晚霞,將天空染成了温暖的橘红色。夕阳的余暉透过窗户,温柔地洒在部活室的地板上。
他惊讶地微微张开了嘴巴。
竟然,过去了这么久了吗?
“排位赛已经全部结束了。正选名单晚些会公布。”幸村的声音传来,丸井就迫不及待地凑上前,脸上洋溢著纯粹而热烈的开心,大声宣布:“但是月见,你已经是正选了!以后我们可以一起比赛了!”
这句话瞬间穿透了月见兔心中因时间错位和比赛后遗症带来的些许恍惚。
正选
他做到了。儘管过程有些艰难,但他终究凭藉自己的实力,贏得了那个位置,贏得了与这群强大的伙伴並肩而战的资格。
暖流涌上心头,驱散了身体的疲惫和精神的残余寒意。他苍白的脸上,终於露出了一个真正放鬆带著点靦腆,却无比真实的笑容。
片刻后他看向幸村,轻声说道:“我饿。” 丸井微微一怔,为什么饿了要跟部长说?明明他丸井文太才是那个天天给月见做便当的人啊!
但幸村却似乎早已习惯这样。他唇角微扬,自然地接话:“好,我们去吃饭。”
丸井看看幸村,又看看月见,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感浮上心头。这感觉怎么那么像家里养的小猫,明明全家人都餵它,但它饿了一定会跑去蹭某个特定主人的裤腿?
真田和柳同时出现在部活室的门口,两个人看起来要比丸井轻鬆的多,他们早就跑完了,处理完部里的事情才过来的,见月见已经清醒也放下心来。
“很不错的比赛。”真田说道
月见兔微微一愣,隨即笑著摇头:“还差的远呢。”
“我是说真的,那股不放弃的精神,是很不错的比赛。”真田是个不屑说谎的人,他既然这么说,那心里便真的是这么想的。
月见兔笑了,不再爭执,“好,谢谢。”
真田反倒有些不好意思地移开视线,抬手压了压帽檐。
“补充点能量,今日回家好好休息吧。”柳莲二开口叮嘱。
月见兔乖乖点头,“好。”
“一起吃饭吧!一起!”突然復活的毛利跳出来说道:“庆祝小月见成为正选!也庆祝呃,大家都还活蹦乱跳!”
“嗯嗯嗯!”丸井点头附和,眼神却不由自主的看著幸村还牵著的月见的手,为什么还不放开呢?是因为忘记了吗?
“今天不想吃肉,也不要蛋,虾仁蔬菜什么的通通都不要,可以吗?”月见兔仰起脸看向幸村,琥珀色的眼睛里带著一丝疲惫的祈求。
他刚刚从那个剥夺一切感官的虚无中回来,身体和心灵都本能地抗拒著任何复杂需要感受的味道和触感。此刻的他,只想回归到最简单、最没有负担的状態。
丸井听到这话,立刻就开口说:“那怎么行!营养要均衡!”
柳看著丸井微微摇头,丸井慢慢噤声,似乎也意识到自己有些急躁了。
幸村低头看著月见兔苍白的脸和那双带著恳求的眼睛。他明白,月见兔此刻仍在默默忍受著心理和生理上的双重不適,只是要强的他不想在此时表现出来,徒增大家的担心。
“喝点白粥,吃点清淡的小菜,可以吗?”幸村的声音比平时更加温柔。
“好。”月见兔点头。
“那就去后门那家店吧。”丸井自告奋勇地接话,同时非常自然地向前一步,恰好介入到幸村和月见兔之间,仿佛无意间隔开了两人相连的视线。
他热情地揽住月见兔的肩膀,开始滔滔不绝:“那家店的醃黄瓜特別爽口!还有凉拌豆腐也是一绝!虽然没什么味道,但口感滑溜溜的,你肯定会喜欢!”
真田走在队伍最后面,看著前面热闹的情景。丸井揽著月见兔热情介绍,幸村走在稍后一步的位置,毛利在一旁时不时插科打諢。他微微蹙眉,转向身旁的柳莲二问道:“你有没有觉得,月见似乎很依赖幸村?”
柳莲二顺著他的目光看去,想了想说道:“以前就有些趋势,但是並不明显,月见在情绪波动或身体不適时,会下意识地寻求精市的確认和安抚。”
他顿了顿,给出一个专业结论:“可能是雏鸟形依赖吧。”
“什么?”真田没听明白这个心理学名词。
柳看了他一眼,换了个更容易理解的说法:“简单来说,就像雏鸟会把第一眼看到的生物当成妈妈。”
真田下意识回想,月见兔失忆后,在校门口遇见的第一个人分明是他。
“第一个与他交谈的人是我。”真田出声纠正。
柳莲二惊讶的微微侧眸,半晌后才说道:“但第一个让他產生安全感的,是精市。”
“你给他的初印象是压迫感、严谨、强大、难以接近。而精市”柳停顿了一下,寻找恰当的表述,“在他最混乱的时刻,帮他稳定了下来。”
就像在暴风雨中,第一个看到的灯塔不一定最近,但光芒最指引方向的那座,才会被认定为归途。
真田心中微微有些复杂,终究什么也没说。
第二天网球部正选名单公布
【正选】
幸村精市(1年)
真田弦一郎(1年)
柳莲二(1年)
丸井文太(1年)
胡狼桑原(1年)
月见兔(1年)
毛利寿三郎(2年)
渡边春树(3年)
【替补】
井上英和(3年)
名单前一片寂静,隨即响起难以抑制的低声议论。八名正选之中,竟然有六名是一年级新生,这前所未有的阵容比例,如同一声惊雷,清晰地昭示著立海大网球部一个全新时代的来临。
强大的新生力量如同汹涌的潮水,已然势不可挡地成为了主力。
成为立海大正选,隨之而来的实质变化也很快体现。他的储物柜从拥挤的普通部员休息室,换到了更为宽敞、设施也更好的正选专用休息室。
王者立海大本就以实力为尊,虽然是现实了一点,但这个社会本就这样。月见兔接受的心安理得。
唯一让他意外的可能就是没有增加,反而被明確且严格地削减的训练计划了。
时间在有条不紊的训练中流逝,转眼距离关东大赛仅剩一周。
这日部活结束,大家正收拾东西准备离开。往常总是活力四射、像个小太阳一样的丸井文太,却罕见地耷拉著脑袋,整个人蔫蔫的,连那头耀眼的红髮都仿佛黯淡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