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见微怔,隨即笑著摇头,態度温和体谅:“不要勉强啦,是我这次考虑不周了,跡部大爷不生气就好,怎么能真的让你在这里吃饭呢。
没有刺头的和他爭论,反而是带著礼貌的歉意,不像是在和朋友相处,更像是在应对某种需要迅速摆平的失误。
跡部看著月见,突然有点后悔
最初的衝击过去,跡部冷静下来再看,月见选择这里,绝非出於恶意或敷衍。这傢伙压根没有那种复杂的心思。可能快餐店已经是他能想到的,比较轻鬆愉快的请客吃饭的场景了。
可现在这局面倒显得他跡部景吾真是个半点菸火气都沾不得、稍不如意就要摆脸色的大少爷。
虽然某种程度上他確实是,但他现在不想在月见面前表现得那么难搞。
月见已经伸手拦下了一辆计程车,也飞快地在手机屏幕上敲定了新餐厅的地址。他拉开车门,见跡部仍站在原地没动,想起这位少爷一贯的奢华作风,心下明了,无奈地笑著解释:“上车呀跡部,委屈一下啦,计程车是比不上你的豪车,但很快的。”
语气放得温和,带著明显的安抚与让步,却让跡部心里那点不是滋味的感觉,发酵得更清晰了。
“不去。”跡部开口,声音不高。
“”月见扶著车门的手顿住了,疑惑地看向他。
跡部几步走到车旁,抬手,不由分说地將那扇打开的车门推了回去。
“本大爷没说要走!快餐就快餐吧,偶尔也吃吃平民吃的食物”
说完他不再看月见,也仿佛完全忘记了刚才自己对这地方的种种挑剔,率先迈开步子,重新朝著那间喧闹的快餐店走去。
月见看著他挺直的背影融入门內那片暖光与卡通色彩中,只得无奈地跟了上去。他確实不懂跡部这突如其来的反覆无常,但既然对方决定了,他也省得再折腾。
推开厚重的玻璃门,喧囂的热浪和甜腻的食物香气扑面而来。跡部已经自顾自地找了个相对清净的角落座位坐下,那里靠窗,能瞥见外面的街景,与店內最吵闹的区域隔开一段距离。他坐下后,便微微蹙眉打量著塑料座椅和印著卡通图案的桌面,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桌面上敲了敲,仿佛在评估其清洁度。
这位大爷应该没有自己去点过餐,所以月见只得走到他对面,很自然地开口:“你想吃什么?我去点。
跡部闻言,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那是看白痴的眼神。
月见接收到这个眼神,顿了顿,隨即瞭然。
也是。他心想。
这位大少爷,出入都有专人安排,恐怕连菜单长什么样都没亲自看过几次,更別说在这种嘈杂的地方对著头顶的灯箱指示牌决定自己要吃什么了。问他,確实是多余。
“好吧,我去看看。喝的呢?可乐?冰茶?还是”
“水。”跡部乾脆地打断他,补充道,“瓶装的。冰的。”
“好。”月见记下,转身朝点餐檯走去。
骄傲、挑剔、习惯於被服务。
月见並非没和这类人打过交道。虽然以往无需他亲自操持这些,但没吃过猪肉总见过猪跑,应付起来倒也还算熟稔。
排队时,他快速扫过灯箱上花里胡哨的图片与名称。依照丸井文太平日喋喋不休的“招牌必点”理论,他选了销量最高的两款经典汉堡套餐,又额外加了一份內容丰盛的小食拼盘。至於水,他特意瞥了一眼冷藏柜,取了那瓶价格最醒目的进口矿泉水。
他將那些统统放到跡部面前,自己面前只有一杯冰可乐和一份薯条。
看著月见丝毫没有开启话题的意思,跡部心里那点勉强压下去的憋闷,又悄悄冒了头。明明是这傢伙轻率地选了这种地方,近乎敷衍地对待这次约定,为什么现在场面看起来,倒像是他跡部景吾在无理取闹、故意找茬?
可月见已经神色如常地拿起一根薯条,沾了点番茄酱,放进嘴里。微微侧过头,手肘支在桌面上,掌心托著下巴,琥珀色的眼睛安静地望向玻璃窗外。
他的目光掠过那些牵著父母的手蹦跳嬉笑的孩子,掠过举著彩色气球奔跑尖叫的笑脸,甚至落在餐厅角落那个正被眾人环绕、努力吹熄生日蜡烛的小寿星身上。
跡部拿起那瓶昂贵的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口。冰凉的水滑过喉咙,却冲不散胸口那股莫名的滯闷。他本该对眼前的食物挑三拣四,对环境的嘈杂发表评论,可看著月见那全然沉浸於窗外、仿佛他对面的他一点也不重要,所有挑剔的话都堵在了嘴边。他甚至觉得,自己若在此刻开口抱怨,会显得格外不合时宜,且幼稚。
一种陌生的侷促感,悄悄取代了最初的憋屈。他面前的汉堡渐渐失去温度,薯条的金黄色泽在灯光下显得有些油腻。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某个孩子摔了一跤,爆发出响亮的哭声,终於將月见的注意力拉回。
他终於將视线转回桌面,自然而然地掠过跡部面前那堆一口未动、已然冷透的食物。
“走吧,”月见站起身,“你不喜欢这里。”
他的本意很简单,既然对方明显不適且毫无食慾,那么继续僵坐在这这里毫无意义。等走出这里,再找个真正符合跡部大爷身份和口味的地方进餐也就行了,也不是什么很麻烦的事,可不知哪里惹恼了这位大少爷,竟罕见的直接对他发起火来。
“走?”跡部的声音响起,比平时低沉,裹著一层被强行压制却仍清晰可辨的怒意,“所以,你把本大爷约出来,就是为了这样敷衍地吃一顿饭,然后就把我打发走?”
月见微微怔住。他並非矫情之人,过往经歷也让他对他人情绪有著颇高的耐受閾值。跡部此前的不喜、反覆、乃至此刻的怒火,都让他有些始料未及。
他沉默了片刻,破天荒的想要解释一下:“我不是那个意思,只是看你没吃”
“本大爷吃不吃,什么时候吃,需要你来判断和决定吗?”跡部打断他,“月见,是你邀请本大爷吃饭。地点是你选的。现在,饭还没开始,你就因为本大爷没有进食,而要单方面结束?”
月见彻底沉默下来,看著眼前这位怒极反显异常冷静的大少爷。
“你这究竟是请客,还是在应付差事?”
“如果这就是你表达感谢的方式,”跡部的声音冷了下去,“那未免太没诚意了。”
话音落下,连他自己都怔了一瞬。怒意並没有隨著这句重话宣泄而出,反而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几乎要失控。
他怎么会这么生气? 不对,他当然该生气!
从昨天接到邀约起,虽然表面满不在意的应下,但他心里那点隱秘的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期待,就像被吹起的肥皂泡,晃晃悠悠地升了起来。他甚至提前想好了穿什么,对著镜子练习了几个不经意的表情。
结果呢?
结果就是这家吵得像菜市场、空气甜腻得发齁的快餐店!
好吧,店是差了点,但他跡部景吾也不是不能將就。他人都坐进来了,连这种塑料椅子都没立刻走人,还不够给面子吗?
可月见是怎么做的?
点完餐就往那儿一坐,眼神飘到窗外,看得那叫一个投入,仿佛对面坐著的不是他跡部景吾,而是一团无关紧要的空气!
他跡部景吾,从小到大,走到哪里不是焦点?不是被小心对待、被时刻关注的那一个?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彻头彻尾的、无声的冷落?
这比选错地方更让他难以忍受。
期待像那个脆弱的肥皂泡,“啪”地一声,碎得乾乾净净。取而代之的,是强烈的被忽视感,和被敷衍对待的委屈,儘管他死都不会承认那是委屈,只觉得是滔天的怒火。
他看著月见因为他的话而彻底沉默,看著那双总是清澈或带著温和疏离的琥珀色眼睛微微睁大,里面清晰地映出自己此刻可能有些失態的模样。
跡部的心狠狠往下一沉,那股失控的怒意里,猝不及防地掺进了一丝慌乱和后悔。
他后悔用那么重的话去刺他。
也后悔自己这么不华丽的对著月见发火。
更后悔自己今天搞砸了一切,是他是恃强凌弱了,本是出於好意主动的帮助了月见,此时更像是居高临下的审判。
他想道歉。
可骄傲堵住了他的喉咙,让他无法收回,只能僵硬地维持著冰冷的表象,手指在桌下悄然收紧。
空气凝固了,窗外的欢声笑语成了刺耳的背景音。
月见就那样静静地看著他,看了好几秒。那目光里没有跡部预想中的受伤、愤怒或疏离,反而是一种奇异的平静。
片刻后,月见缓缓勾起一抹清浅的微笑,温声解释道:“我是看你不喜欢吃这些,所以想带你换个地方,没有要结束的意思,如果你还肯赏脸的话”
这句话轻轻拋出,却稳稳地托住了跡部那颗正在下坠的心。
跡部微怔。
所有堵在胸口的怒意、后悔、骄傲和不知所措,在这一刻,被这句简单的话奇妙地抚平了。月见没有指责,没有逃跑,甚至没有纠缠於对错。他只是平静地解释了自己的意图,然后把选择权,连同一点修补关係的机会,再次递到了他面前。
一种混杂著羞愧、释然和强烈庆幸的情绪涌上心头。他跡部景吾,倒也不是那么没风度、不懂得分寸的人。
如今对方主动递了梯子,他自然要抓紧下来。
“哼。”跡部別开视线,有些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再转回来时,脸上那些尖锐的冰冷已经褪去,虽然下巴依旧微微扬著,但眼神已缓和了许多。他迅速找回了自己的节奏,甚至带上了一点想要弥补的主动。
“我来安排吧。”他的语气恢復了往常那种带著惯常华丽的篤定,但仔细听,能辨出一丝放软了的余地,“我的错。这件事本来就不该交给你。”
月见闻言,只是笑了笑,那笑容很浅,像是接受了他的安排,没有爭辩,也没有多问一句去哪里。
跡部一个电话,不到十分钟,一辆线条流畅內饰低调而奢华的轿车便悄无声息地滑至快餐店门口,与周遭喧闹幼稚的环境格格不入,却又完美地承接了跡部此刻想要重置局面的意图。
月见上车,他手肘支在窗沿,掌心托著下巴,侧脸安静地朝向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在他琥珀色的眼眸里流转,映出光斑和流动的阴影,却映不出丝毫情绪。
车內很安静,只有引擎低沉的嗡鸣和极佳隔音外隱约传来的城市底噪。
跡部坐在另一侧,偶尔会转头,目光落在月见沉静的侧影上。
他知道这傢伙一贯就是这么安静。也只有幸村在的时候,他的话才会稍微多几句,神情也会不自觉地放鬆些。要么就是被丸井那傢伙缠著问东问西,月见也总是好脾气地、耐心地一一回应,从不见不耐烦。
是啊,这人一直都是这么安静的性子。
跡部收回目光,看向前方。指尖在昂贵的皮质座椅上无意识地轻点。
刚才在快餐店发那么大火,分明就是他自己小题大做,小人之心了。月见或许只是单纯地觉得“你不喜欢,那我们换”,是自己过度解读,把商业场上那套虚与委蛇的警惕,套用在了这个心思简单得过分的傢伙身上。
可是
跡部的眉头微微地蹙了一下。
这人到底是在乎,还是不在乎?
如果说不在乎,他刚才那番解释和递台阶的姿態,分明是考虑了他的感受,甚至有点小心翼翼地怕他真的生气。
可如果说在乎,为什么现在又能这么平静?
没有委屈,没有芥蒂,也没有因为他態度的转变而表现出丝毫的放鬆或欣喜。
这种彻底的平静,反而让跡部心里那点刚平復下去的歉意和彆扭,又隱隱约约地泛了上来,变成一种更微妙、更难以言喻的滋味。
他好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对方接纳了,棉花也恢復了原状,可他却不知道,那一拳到底有没有留下哪怕一丝痕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