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刚过,京城便迎来了今冬第一场像模像样的雪。起初只是细碎的雪沫子,到了夜里,竟纷纷扬扬起来,无声地覆盖了青灰色的屋瓦、光秃的树枝,将整个胡同染成一片朦胧的素白。
云清璃刚从系统空间里结束一轮《高级刺绣技法》的“精神摧残”出来(她实在不明白,为什么连刺绣都要在意识空间里模拟针脚和丝线光泽,还要求达到“心手合一,意随针走”的境界),只觉得手指关节都在隐隐作痛——尽管现实中她并未真的动针。
是的,她晚上身体虽然在休息但是灵魂却是在系统空间里学习。
她揉了揉太阳穴起床,看了一眼桌上摊开的《tcp/ip协议详解》和旁边厚厚一沓演算草纸,决定暂时放过自己。起身走到窗边,想看看雪势。
推开一丝窗缝,清冽的空气夹杂着雪沫钻进来,让人精神一振。外面已是白茫茫一片,院子里那株老槐树和角落里的秋海棠都顶着蓬松的雪冠,在屋檐下灯笼微弱的光晕里,显得静谧而安宁。
就在她准备关窗的刹那,却听到堂屋方向似乎有不同于风雪的声音。
她没有开灯,借着窗外雪地反照的微光,以及自己对屋内布局的熟悉,悄无声息地挪到房门后,从门缝向外窥视。
院子里无人,只有堂屋方向隐隐约约传来的说话声嗯,这声音——是黑瞎子?!
他们回来了?
那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长途跋涉后特有的沙哑和疲惫,断断续续地,混在风雪声里听不真切。但那份熟悉的、略带点玩世不恭的语调,云清璃不会认错。
她犹豫了一下,没有立刻出去。深更半夜,雪大风急,这两人招呼都不打一声就直接进了堂屋?虽说他们以前也干过翻墙进来蹭地方休息的事,但像这样直接登堂入室,还是在她可能已经休息的时间,似乎有些不同寻常。
她屏息又听了几秒,除了黑瞎子压低的声音,似乎还有另一个更轻、更简短的回应,是张起灵。两人的对话很短促,很快就没了声息,只剩下风雪拍打窗棂的呜咽。
云清璃轻轻拉开房门,没有开灯,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悄无声息地走到连接堂屋的走廊边,借着那边隐约透来的、似乎是手电筒或烛火的晃动光亮,朝里望去。
堂屋的门虚掩著,漏出一道缝隙。里面的景象让她微微一怔。
没有开大灯,只有一盏不知从哪儿翻出来的旧式煤油灯放在八仙桌中央,豆大的火苗在玻璃罩里摇曳,将有限的暖黄光线洒在桌边两个风尘仆仆的身影上。
黑瞎子背对着门口方向,坐在一张条凳上,正微微弓著背,似乎在处理手臂上的什么。他平时那件标志性的皮夹克不见了,身上裹着一件深色、看起来厚实但沾满泥渍和不知名暗色污迹的冲锋衣,衣领竖着,头发也被雪水打得湿漉漉的,凌乱地贴在额角和颈后。即使隔着一段距离和昏暗光线,云清璃也能感觉到他身上散发出的、与这温暖室内格格不入的寒气与一丝淡淡的血腥气混合著尘土的味道。
张起灵侧对着门口,坐在黑瞎子旁边。他倒是还穿着平时那件深色的连帽衫,但外套明显是另一件更厚实的登山服,同样沾满污渍,袖口和衣摆甚至有几处明显的撕裂。他微微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一只手随意地搭在膝上,另一只手则垂在身侧,指尖似乎有未擦净的暗红。他的侧脸在晃动的灯光下显得比平时更加苍白,嘴唇也失了血色,但坐姿依旧笔直,只有微微起伏的胸膛和略显沉重的呼吸,泄露了一丝疲惫。
煤油灯旁,桌上散乱地放著几个巴掌大的铝制盒饭(是他们之前留在这儿的?)、一个瘪下去的军用水壶、以及几卷沾著污迹的绷带和几个撕开了包装的消毒棉片、药瓶。
他们受伤了?云清璃心头一紧。看这情形,伤得似乎不轻,而且连基本的清理包扎都还没完全处理好,就冒着大雪赶了回来。
黑瞎子低低地咒骂了一句什么,大概是弄疼了,然后转向张起灵,声音压得更低:“哑巴,帮我瞅一眼后边,我总觉得这块儿没弄干净,黏糊糊的。”
张起灵闻声,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黑瞎子后肩靠近脖颈的位置。他伸出那只干净些的手,手指在昏暗的光线下精准地拨开湿漉漉的衣领和头发,凑近看了看,然后几不可察地皱了下眉,收回手,简短地说:“沾了东西,要洗。”
“啧,麻烦。”黑瞎子嘀咕,试图扭过头自己看,但角度别扭。“这冰天雪地的算了,先包上,明天再说。”他摸索著去拿桌上的绷带,动作因为牵动伤口而显得有些笨拙僵硬。
就在这时,张起灵的目光似乎无意间扫过了云清璃所在的走廊阴影。他的动作顿了一下,那双即使在疲惫和昏暗中也依旧沉静清亮的眸子,准确地捕捉到了门缝后那双睁大的眼睛。
四目相对。
云清璃知道自己被发现了。她也没有再躲藏的意思,轻轻推开门,走了进去。
脚步声惊动了黑瞎子,他猛地回头,另一只手已经条件反射般摸向了腰间——那里似乎别著什么,但外套遮掩看不真切。待看清是云清璃,他紧绷的身体才放松下来,脸上瞬间又挂起了那副熟悉的、略显夸张的笑容,虽然这笑容在苍白疲惫的脸色和脏污的痕迹衬托下,显得有些勉强。
“哟,小邻居!还没歇着呢?还是被我们吵醒了?”他试图让语气听起来轻松如常,但嗓音的沙哑和眼底未散的锐利出卖了他。白马书院 首发
“雪大,起来看看。”云清璃简单解释了一句,目光在两人身上快速扫过。离得近了,那股混合著血腥、硝烟(?)、泥土和汗水的复杂气味更加明显,两人脸上的疲惫和伤痕也无所遁形。黑瞎子左边颧骨有一道新鲜的擦伤,已经结了薄痂;张起灵露出的手腕和小臂上,除了旧疤,也多了几道细长的、深浅不一的红痕,有的还在微微渗血。
“你们”她顿了顿,压下心头的诸多疑问,比如他们去了哪儿,怎么弄成这样,为什么深更半夜大雪天跑回来,等等。最终,她只是指了指桌上散乱的药品和黑瞎子手里拿歪了的绷带,“需要帮忙吗?”
黑瞎子看了看自己笨拙的手,又看了看张起灵垂在身侧、指尖带血的手,再看了看云清璃平静的脸,咧了咧嘴,这次笑容真实了些:“那敢情好。这鬼天气,冻得手都不听使唤了。哑巴手上也挂了彩,自己包扎不利索。”
张起灵没有反对,只是静静地看着云清璃,那目光里没有了平日绝对的疏离,多了几分默许,甚至一丝几不可查的依赖?
云清璃没再多说,转身去自己房间,很快端来一盆温热的水,又拿来干净的毛巾、她自备的医药箱(里面东西可比桌上那些齐全和讲究得多,得益于系统里《传统医学精要》和《实用野外生存》课程的“实践”要求),还有两套干净的、她自己的宽大居家服(新的,没穿过,这个时候也顾不得合不合身了)。
“先把伤口周围清理一下,不然容易感染。”她的语气平静而自然,仿佛只是在进行一次普通的急救练习。她先看向张起灵,“小哥,你手上的伤,自己能清理吗?需要帮忙就说。”
张起灵摇了摇头,默默地将受伤的手浸入温水盆中,另一只手拿起毛巾,开始缓慢而仔细地擦拭。他的动作依旧稳定,只是比平时慢了些。
云清璃则将注意力转向黑瞎子。他后肩颈处的伤口被衣领和头发遮挡,自己确实难以处理。“转过去,衣服拉下来点。”她命令道,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
黑瞎子难得听话地照做,嘴里还不忘叨叨:“小邻居手法专业啊,这医药箱备得比我们齐全多了嘶!” 当云清璃用沾了消毒药水的棉球小心擦拭掉他伤口周围已经干涸发黑的血污和黏着的不知名污物时,他忍不住抽了口冷气。
伤口不算特别深,但皮肉外翻,边缘不规则,像是被什么粗糙锋利的东西剐蹭撕裂的,周围还有轻微的红肿。云清璃仔细清理著,动作又快又稳,脑中自动调出《传统医学精要》里关于外伤处理和金疮药配伍的知识。清理干净后,她撒上自己按古方配制的、效果经过系统验证(在小白鼠身上)优于普通云南白药的止血生肌散,然后用干净的绷带利落地包扎好。
接着是处理他手臂上另一处较浅的割伤和脸上的擦伤。整个过程,黑瞎子除了偶尔吸口冷气,倒是没再贫嘴,只是偶尔用那双藏在凌乱湿发后的眼睛,若有所思地打量著云清璃专注的侧脸。
另一边,张起灵也已经将自己手上和手臂上的几处伤口清理包扎妥当。他做事极其细致,包扎得甚至比云清璃处理的还要整齐利落。
忙完这些,温水已经换过一盆,染血的毛巾和棉球堆在一边。两人脸上的污迹也被大致擦净,虽然依旧难掩疲惫,但至少看起来不那么狼狈骇人了。
“去后面厢房洗个热水澡吧,换身干净衣服。”云清璃指了指她拿来的居家服,“衣服可能不合身,先将就。浴室有热水。” 四合院虽然老,但基本的卫浴设施还是改造过的。
黑瞎子这回没客气,抓起衣服,拍了拍张起灵的肩膀:“哑巴,走,赶紧的,别辜负了小邻居一番心意。我感觉我身上都能搓下二斤泥了。” 他试图让语气轻快,但起身时明显的一个趔趄,还是暴露了体力透支的事实。
张起灵默默拿起另一套衣服,对云清璃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跟着黑瞎子朝后面的浴室走去。
堂屋里暂时安静下来,只剩下煤油灯的火苗静静燃烧。云清璃看着桌上和地上的一片狼藉,开始动手收拾。染血的污物仔细包好,准备明天处理;药瓶收拾回医药箱;脏水倒掉;桌面擦净。
风雪似乎小了一些,但夜色依旧深沉。
等她差不多收拾停当,两人也洗浴完毕,换上了干净的衣物走了出来。她的衣服穿在两人身上果然不合身,黑瞎子穿着短了一截,张起灵穿着又过于宽松,但总比之前那身沾满血污泥泞的行头好太多了。湿漉漉的头发被随便擦了几下,还在滴水。洗去血污和尘土后,两人脸上的疲惫之色更加明显,但精神似乎稍微缓过来一点。
“多谢了,小云同志。”黑瞎子走到桌边,拿起那个瘪掉的水壶晃了晃,里面还有一点点水,他仰头喝尽,长长舒了口气,“可算活过来点了。这次出门,点子有点背,差点栽在里头。”
他没有细说“点子”是什么,“里头”又是哪里。云清璃也没有问。这是他们之间的默契。
“饿吗?厨房还有点剩粥,可以热一下,还有馒头。”云清璃问。看他们的样子,恐怕不只是受伤,还可能长时间没好好进食。
“有吃的?那可太好了!”黑瞎子眼睛一亮,“麻烦热一下,有啥吃啥,我们不挑。”
云清璃转身去厨房。等她端著热好的白粥、馒头和一碟酱菜回来时,发现张起灵已经靠着墙边闭目养神,呼吸均匀轻浅,似乎已经睡着了,或者说,是进入了某种恢复体力的深度休息状态。黑瞎子则坐在桌边,一手支著额角,另一只手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打着,眼神有些放空,不知道在想什么。
听到脚步声,黑瞎子回过神,帮着接过托盘。“哑巴累狠了,让他先眯会儿。”他低声道,然后便不再客气,就著酱菜,大口喝粥吃馒头,速度很快,但吃相并不粗鲁,显然饿极了,但也保持着某种习惯性的克制。
云清璃坐在他对面,静静地看着他们。煤油灯的光芒温暖地笼罩着这一方小天地,将外面的风雪严寒隔绝开来。屋子里只剩下黑瞎子进食的轻微声响,和张起灵几不可闻的呼吸声。
这一刻,没有探究,没有多问,只有雪夜归人后,一方屋檐下的短暂安宁。
黑瞎子很快吃完,满足地叹了口气,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云清璃脸上,忽然问:“我们不在这些天,家里没出什么事吧?”
家里?这个称呼让云清璃微微一顿。她摇了摇头:“没什么大事。学校里有点小插曲,已经解决了。”她无意详说旧楼的事。
黑瞎子“哦”了一声,似乎也并不打算深究,只是又看了一眼沉睡的张起灵,然后对云清璃笑了笑,那笑容里少了平时的玩世不恭,多了些真诚的暖意:“谢了,丫头。这次真多亏了你这儿能回。”
云清璃摇摇头:“没事。你们休息吧,东厢房一直空着,被褥都是干净的。”她顿了顿,补充了一句,“伤药每天要换,明天我帮你们换。”
黑瞎子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云清璃起身,拿起煤油灯,给他们留了一盏小台灯,便轻手轻脚地回了自己房间。
关上门,隔绝了堂屋的声响。她靠在门板上,听着窗外依旧未停的风雪声,心绪有些微澜。
他们回来了。带着满身的伤和疲惫,在这样一个风雪夜。
外面的世界,那个属于“南瞎北哑”的、危险莫测的世界,似乎又一次以这种方式,与她平静的生活产生了短暂的交集。
但这一次,她没有不安,也没有刻意疏离。
或许,在不知不觉中,这座四合院,对于那两位飘萍般的过客而言,真的已经成为了一处可以暂且停泊、处理伤口、获得一丝喘息的“家”。
而对于她来说,这两个神秘的邻居,也从最初的“麻烦”和“警惕对象”,变成了可以称之为“朋友”的存在。
虽然,是那种彼此默契地不过问对方核心秘密,只在需要时给予援手的、有些特别的朋友。
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依旧纷扬的雪花。东厢房的窗户,很快也透出了微弱而温暖的光,随即熄灭。
风雪夜归人,终得片刻安眠。
云清璃拉上窗帘,也躺回了床上。系统空间的学习带来的疲惫感再次涌上,但心里却比往日多了一份奇异的踏实。
四合院,今夜不再空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