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的暖意一天浓过一天。老槐树那些嫩绿的芽苞彻底舒展成了油亮的叶片,在阳光下筛出细碎晃动的光斑。墙角的秋海棠不再矜持,热热闹闹地开出了一簇簇娇艳的花朵,胭脂红衬着墨绿的叶,在尚显朴素的庭院里格外醒目。
胡同里的生活气息也随着气温回升而愈发鲜活——推着白色木箱冰棍车的小贩摇著铃铛慢悠悠地走过,吆喝声拖得老长;各家各户的晾衣绳上挂满了颜色鲜亮的被单、衣裳,在春风中微微鼓荡,像一面面生活的旗帜;空气里浮动着泥土苏醒的潮润气息、草木生长的清冽味道,还有不知从谁家厨房飘出的、若有若无的饭菜香。
一切都显得生机勃勃,充满了寻常日子的踏实与暖意。
云清璃的写作计划,如同院角那株不声不响、却执著攀爬的牵牛花藤蔓,在不急不缓中悄然延伸。她并不追求日更万字的疯狂输出,而是保持着一种近乎悠闲的节奏。上午通常用来阅读、查资料,或者仅仅是坐在廊下,看着院中的光影变化发呆。午后,待阳光西斜,书房内的光线变得柔和,她才铺开稿纸,让思绪顺着笔尖流淌。写写停停,删删改改,有时一个下午只能磨出几百字,有时文思泉涌,能填满好几页。
故事的主角是一个精通机关术与药理、却因家族秘辛隐于市井的年轻匠人。云清璃将自己从系统里学到的那些关于机械结构、古代机关、毒理药性的知识,巧妙地化用进去,构筑出一个既有烟火气又暗藏玄机的世界。写作的过程,意外地成为她梳理和“反刍”那些庞杂知识的新途径,那些曾经让她头疼不已的公式、原理、配方,在虚构的叙事中找到了新的生命力,变得生动而有趣。
然而,这片春日暖阳下的宁静,并非毫无波澜。最明显的迹象,来自隔壁。
黑瞎子和张起灵,似乎变得愈加神出鬼没了。他们的院子时常一连数日毫无声息,院门紧闭,仿佛无人居住。偶尔云清璃在深夜看书或早起时,会听到极其轻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开门或落地的声响,显示有人归来或离去。即便难得在白天碰到,两人身上也总笼罩着一种与这和煦春光格格不入的氛围。
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紧绷感,像一张拉满的弓弦,虽然表面竭力维持着平静,甚至黑瞎子依旧会挂著那副玩世不恭的笑脸翻墙过来,插科打诨地问“小邻居,今天改善伙食没?”,但云清璃能感觉到,那笑容底下藏着审视与机警,周身萦绕着一股淡淡的、混合著土腥、陈旧金属和某种难以形容的阴冷气息,那是长期出入某些特殊环境才会沾染的味道。
而张起灵则越发沉默,本就稀少的言语几乎降至冰点,眼神时常放空,望向不知名的远处,那双向来沉静如古井的眼眸深处,似乎有某种被封存的波澜正在缓慢苏醒、涌动。虽然他每次察觉到她的目光,都会迅速收敛起所有外露的情绪,恢复成那个没什么表情的“闷油瓶”,但那一闪而逝的异样,足以让与他相处日久的云清璃心领神会。
七星鲁王宫之后了云清璃在心里默默推算著模糊的时间线。那趟凶险的初探,恐怕不仅仅是“下了个斗”那么简单。它像一枚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正一圈圈扩散开来,搅动了深水下的许多东西,也必然在当事人身上留下了深刻的印记。吴邪大概正在杭州消化他那颠覆三观的经历,而张起灵和黑瞎子,作为知情者和局内人,肩上的担子和面临的局势,显然也更加复杂了。
她没说什么,没有追问,也没有试图安慰。那不是她的立场,也非她的能力所及。她只是看着他们偶尔归来时,眉宇间挥之不去的疲惫与风尘。
想了想,她花费了几个下午和晚上,重新进入了久未动用的系统空间——不是为了学习新课程,而是利用里面模拟出的、设备齐全的“炼丹工坊”和“药房”,结合《传统医学精要》、《毒理与解毒原理》以及一些偏门古籍中的方子,精心炼制了一批药剂。
她做了分类:外用止血生肌粉,内服的补血益气丸,蜜炼成丸,方便携带服用;还有一小瓶针对内腑震荡、气血淤滞的调理散剂,以及几贴改良过的、镇痛安神效果更强的膏药。
炼制过程讲究火候、时序、药材配伍的微妙平衡,得益于系统空间里可以不计成本地反复尝试和精准控制环境,最终成品的品质超出了她自己的预期。药粉色泽匀净,药香醇正;药丸圆润光泽,入口即化;膏药贴敷温润,渗透力强。
某天傍晚,黑瞎子又一次踩着饭点,溜溜达达地翻墙过来,手里还拎着半只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油纸包著的烧鸡,美其名曰“搭伙加菜”。云清璃正好炒完最后一个青菜,摆上碗筷。
饭桌上,黑瞎子依旧谈笑风生,说著些不知真假的江湖见闻,张起灵没有来,黑瞎子说他“有点事,晚点回”。
吃完饭,黑瞎子抢著洗了碗,擦干手,准备离开时,云清璃叫住了他。
“黑爷,等一下。”
她转身进了书房,拿出一个早就准备好的、两个巴掌大的软布囊。布囊是深蓝色的,没有任何花纹,针脚细密结实。她将布囊递给黑瞎子。
“嗯?这什么?定情信物?”黑瞎子接过,顺手掂了掂,脸上又挂起那副调侃的笑,但眼神里多了点探究。
“自己弄著玩的一些药。”云清璃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白的瓶子外敷,止血生肌;褐色的瓶子内服,补气血;小纸包里的散剂,内伤调理;膏药贴疼的地方。用法和忌讳都写在里面的纸条上了。” 她顿了顿,抬眼看他,目光清澈平静,“你们走动多,备着点,没坏处。不是什么值钱东西,但应该比市面上的好些。”
黑瞎子捏著那个轻巧却有些分量的布囊,脸上的玩笑神色慢慢敛去了。他打开囊口,看了看里面几个小巧但封装严实的瓶瓶罐罐和纸包,又拿起那张折得整齐的、写着清秀小楷的说明纸条,扫了几眼。他是识货的,光是嗅到那透过瓶塞隐隐渗出的、纯正而不含杂质的药香,就知道这些绝不是“弄著玩”那么简单。配伍、制法、甚至封装材料的讲究,都透著一股行家的精准与老道。
他抬起眼,墨镜后的目光在云清璃脸上停留了片刻。女孩的表情很自然,没有邀功,没有探究,只是平静地回视,仿佛只是送出了一把自家种的青菜。
胡同里暖风拂过,带来海棠花的淡淡香气。远处隐约传来电视节目的声响和孩子的笑闹。
半晌,黑瞎子将布囊仔细收进夹克的内袋,拍了拍,脸上重新浮起笑容,这次的笑容里少了些玩世不恭,多了些实实在在的暖意。
“谢了,小邻居。”他的声音比平时低沉了些,“有心了。这东西,”他指了指布囊,“比烧鸡实在。”
云清璃笑了笑:“不客气。能用上就好。”
黑瞎子点点头,没再说别的,挥手作别,身形利落地翻过墙头,消失在渐浓的暮色中。
云清璃站在廊下,看着隔壁院子悄然亮起又很快熄灭的灯光,静静立了一会儿。
春风带着夜晚的凉意,吹动她的发梢。她能做的,似乎也只有这些了。将那些无法宣之于口的知晓与关心,炼制成实实在在的药,交给需要的人。
至于他们正在面对什么,即将前往何方,那是属于他们的风暴。
她转身回屋,关上了堂屋的门。书房里,摊开的稿纸上,那个隐于市井的匠人,正面临一个关乎故友性命的选择。台灯的光晕温暖地笼罩著书桌一角。
窗外的春夜,宁静而深邃。胡同沉入睡梦,海棠在月光下静静绽放。
而某些角落,暗流已然涌动,更大的风浪,正在远方的海平面上悄然积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