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热浪持续翻涌,蝉鸣一日响过一日,聒噪得仿佛要将空气撕裂。ez晓税徃 庚芯嶵哙胡同里的日子,在酷暑中显得格外粘稠缓慢。
云清璃的生活保持着固有的节奏。清晨练拳,上午写作,午后或做些琐事,或小憩片刻,傍晚偶尔出门采购。她的修真小说渐入佳境,主角在虚构的大陆上磕磕绊绊地摸索,情节跌宕与她的现实生活形成一种奇异的平行——她的日子越平静,笔下的世界就越发诡谲精彩。
黑瞎子自那次摔了膝盖后,隔了几天才又翻墙过来。这次他带了冰镇酸梅汤,用保温壶装着,倒出来时还冒着丝丝凉气。
“老字号的,消暑。”他把壶往石桌上一放,自己先灌了一大碗。
云清璃道了谢,也倒了一碗慢慢喝着。酸甜沁凉,确实解渴。
黑瞎子看起来精神不错,膝盖的淤青淡了许多。他没再提什么“生面孔”,只说了些市井趣闻。
云清璃安静听着,偶尔附和两句。两人坐在树荫下,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著,看阳光透过枝叶,在地上投下晃动的光斑。
直到日头偏西,黑瞎子才起身,拍拍屁股准备走人。临翻墙前,他回头看了一眼云清璃,墨镜后的视线似乎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语气随意地嘱咐了句:“天气热,晚上睡觉关好门窗,夜里凉,别贪凉。”
这话乍听是寻常关心,但云清璃听出了点别的意味。她点点头:“知道了。”
黑瞎子没再说什么,利落地翻墙而过。
云清璃收拾了碗筷,站在院子里,看着隔壁院墙沉默了片刻。然后她转身回屋,仔细检查了所有窗户的插销。
日子一天天过去,热浪没有丝毫减退的迹象。
云清璃的小说写了快十万字,主角终于在一个上古秘境中寻得一丝机缘,却也引来了觊觎的目光。剧情正到紧要关头,她却有些写不下去——总觉得笔下的“危机”描写,少了点什么。
这天下午,她索性搁下笔,决定去图书馆换换脑子。
图书馆里冷气开得足,与外头的酷热恍如两个世界。她在社科区漫无目的地转悠,指尖拂过一排排书脊。历史的厚重,哲学的思辨,地理的广博最终,她停在了地方志和民俗传说的书架前。
或许是黑瞎子那句“水浑”,或许是张起灵雨夜静立的身影,又或许只是夏日午后莫名的烦闷,让她对某些隐藏在寻常生活下的、更幽深晦暗的东西,产生了模糊的好奇。
她抽出一本关于本地旧闻轶事的合集,又拿了一本讲述各地奇谭怪志的杂记,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书页泛黄,带着陈年纸张特有的气味。她随意翻看着,那些真假难辨的记载,荒诞离奇的传说,前人语焉不详的笔触,勾勒出另一个层面上的“现实”。有些故事读来令人失笑,有些却让她心头微凛。
比如其中一则记载,提到前朝某个王爷酷爱搜罗奇珍异宝,府中常养异士,死后陪葬丰厚,但陵寝所在成谜,只留下些似是而非的传闻。又比如另一则,说某地深山有古村,村民世代守护一口“锁龙井”,每逢大旱才敢开启取水,仪式古怪,外人不得近前
看得久了,眼睛有些发涩。她合上书,揉了揉眉心,看向窗外。图书馆外的街道车水马龙,行人匆匆,一切都沐浴在盛夏炽烈的阳光下,显得那么正常、有序。
她起身,将书放回原处。这些光怪陆离的故事,终究只是故事。与她隔着纸张,隔着时空。
从图书馆出来,热浪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身上的凉意。她买了些菜,慢慢往回走。
胡同里依然安静。只有知了不知疲倦地嘶鸣。
走到离自家院子还有几十米的地方,她脚步微微一顿。
院门口,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不合时宜的深色长袖衬衫,戴着顶普通的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面容。他背对着她,似乎在打量院门,又像是在等待什么。身形不高不矮,站姿却有些僵硬,像一根紧绷的弦。
不是黑瞎子,也不是张起灵。也不是她认识的任何街坊邻居。
一种莫名的直觉让云清璃放慢了脚步。她没有立刻上前,而是拐进了旁边一户邻居家虚掩的院门旁的小巷,借着墙壁的遮挡,悄悄观察。
那人似乎并没有强行闯入的意图,只是站在那里,偶尔抬手看看腕表,显得有些不耐烦,又像是在确认时间。他的目光时不时扫过胡同两头,警惕性很高。
大约过了五六分钟,一辆黑色的、没有任何标志的旧面包车悄无声息地滑到胡同口停下,没有熄火。那人立刻快步走过去,拉开车门钻了进去。面包车随即启动,迅速驶离,很快消失在胡同尽头,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云清璃又等了几分钟,确认没有其他动静,才从小巷里走出来。她走到自家院门前,仔细看了看。门锁完好,周围也没有留下什么明显的痕迹。只有地上有几个新鲜的烟蒂,不是常见的牌子。
她掏出钥匙开门,动作如常。进门,反锁,将采购的东西放下。做完这一切,她才走到窗边,透过玻璃谨慎地望向院外。
胡同里空无一人,只有热浪蒸腾。
刚才那一幕,像一颗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在她心里激起了波澜。黑瞎子的提醒,张起灵罕见的踪迹,以及这个不明身份的窥视者这些碎片在她脑海中快速拼接着。
来者不善。而且,很有可能是冲著隔壁来的。她这里,或许只是被顺带观察,或者因为与隔壁的关联而被注意到了。
她没有立刻去隔壁询问或提醒。那两人的警觉性远高于她,或许早已察觉。贸然行动,反而可能打草惊蛇,或者将自己更深地卷入未知的漩涡。
她只是更加谨慎。傍晚时分,借着给花草浇水的机会,她不动声色地检查了院墙四周,尤其是黑瞎子惯常翻越的那段,确认没有留下什么不该有的东西。晚上睡觉前,不仅锁好门窗,还将一把椅子轻轻抵在了门后——聊胜于无的心理安慰。
接下来的两天,风平浪静。
那个戴鸭舌帽的男人没有再出现。黑瞎子也没过来。张起灵更是毫无踪影。胡同里一切照旧,只有蝉鸣依旧喧嚣。
云清璃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放回写作上。笔下的主角正面临生死危机,她在虚构的世界里倾注著真实的紧张感,反倒将对现实隐隐的不安暂时压了下去。
直到第三天夜里。
没有预兆,没有雷雨。大约凌晨两三点,正是人睡得最沉的时候。
一声极其轻微、但在寂静深夜中仍显突兀的响动,将云清璃从浅眠中惊醒。
不是猫狗翻墙,也不是风吹落物。那声音像是金属物件轻轻磕碰在硬物上,又迅速被掩住。
声音来自隔壁院子。
她瞬间清醒,屏住呼吸,侧耳倾听。万籁俱寂,连蝉鸣都歇了。只有她自己略显急促的心跳声。
过了几分钟,又是极轻微的一声“嗒”,像是很轻的落地声。紧接着,是几乎无法察觉的、衣物摩擦的窸窣声,迅速远去,消失在夜色中。
然后,一切重归死寂。
云清璃在黑暗中睁着眼,一动不动。她知道,刚才有人从隔壁院子离开了,或者进来了。而且,身手极为利落,几乎没留下什么痕迹。
会是谁?张起灵?还是黑瞎子?或者是别的什么人?
她没有起身查看,也没有开灯。只是静静躺在黑暗中,感受着夏夜黏稠的空气,和内心深处缓缓漫开的凉意。
蝉声不知何时又响了起来,一声声,撕扯著夜的寂静。
这一夜,她再未睡着。
天蒙蒙亮时,她才稍有睡意。迷迷糊糊间,似乎又听到隔壁院子里传来极其轻微的动静,但很快归于平静。
等她彻底醒来,已是日上三竿。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刺得她眼睛发疼。
她起身,走到窗边,撩开帘子一角看向隔壁。
院子里静悄悄的,门扉紧闭,与她这边并无二致。仿佛昨夜那细微的响动,只是她的一场噩梦。
但她知道不是。
洗漱,做早饭。一切如常。
只是在喝粥时,她听到墙那边传来一点动静,像是有人轻轻咳嗽了一声,很短促,很快又压了下去。
是黑瞎子的声音。
云清璃拿着勺子的手顿了顿,继续安静地喝完碗里的粥。
她收拾了碗筷,回到书房,在书桌前坐下。摊开的稿纸上,主角正深陷绝境,四面楚歌。
窗外,蝉鸣震天,热浪滚滚。
这个看似平静的盛夏,暗流已然涌动至墙根之下。而她所能做的,似乎只有保持沉默,关好门窗,并握紧手中的笔,在虚构的世界里,寻找一丝掌控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