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回答老班长的话。
风雪中,每个人的视野都受到了极大的限制。
老李是那个一直默默跟在队伍最后面,负责背着一口大铁锅的炊事员。
其性格木纳,不爱说话。
只会在每天宿营时,为大家煮一锅腥臭皮带汤的老李,忽然不见了。
“都别动!我去后面找!”
老班长吼了一嗓子,转身就要往回冲。
“班长,别去!”
鹰眼从冰缝里钻出来,一把拉住他。
“风这么大,脚印都没了!”
“你现在回去,跟送死没区别!找不到了!”
鹰眼的判断很理智,也很残酷。
在这样的暴风雪里,一个人一旦掉队,生还的可能性几乎为零。
“放开!”
老班长一把甩开鹰眼的手,眼睛都红了。
“那是人命!”
“也是锅!”
狂哥也冲了过来,推开挡在前面的鹰眼,对着他咆哮。
“你他妈懂个屁!那是咱们的锅!”
“没那口锅,咱们连雪都化不了!”
“所有人都得渴死,饿死!”
鹰眼愣住了,这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对啊,还有锅。
那口他一直觉得又笨又重的铁锅,才是这支队伍的命脉。
“我跟你一起去!”
狂哥没有丝毫尤豫,跟在了老班长身后。
“我也去!”
小虎和小豆子也跟了上来。
鹰眼咬了咬牙,最终也默默地跟了上去。
五个人组成一条人链,手拉着手,顶着风雪,一步一步往回摸索。
“老李——老李——听见回个话——!”
他们的喊声刚一出口,就被狂风撕得粉碎。
他们在一个雪窝子里找到了老李。
或者说,找到了那口锅。
那口黑色的行军锅倒扣在雪地上,象一座小小的坟包。
而老李整个人,以一个极其扭曲的姿势扑在锅上。
他的双手,死死地抱着锅沿。
他的身体,已经完全冻僵了,和身下的冰雪长在了一起。
他的脸上,还保持着最后一刻的表情。
没有痛苦,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执拗的坚定。
他用自己的身体护住了这口锅,没让它被狂风吹走。
“老李……”
老班长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他跪倒在雪地里,伸出独臂,想要去掰开老李抱住锅的手。
可那双手悍然不动。
狂哥也跪了下去,帮着一起掰。
他的手碰到了锅底。
一股微弱残存的温度,从冰冷的铁锅上载来。
锅,竟还是温的。
可狂哥的心,却是冰的。
老李用他最后的一点体温,温暖着这口锅。
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老班长不掰了。
他这个在战场上流血不流泪的铁汉,此刻抱着老李僵硬的尸体默默流泪。
为了成功会师,他们这一路上真的太苦了。
鹰眼站在一旁,呆呆地看着这一幕。
还是难以理解为什么,为了一口锅,一口只能用来煮皮带、煮雪水的破锅,用一条命去换?
锅在,人在。
但他想不明白。
……
老李死了,而锅还在。
那口几十斤重的大铁锅,象一个沉默的纪念碑,静静地躺在雪地里。
也象一个,烫手的山芋。
——谁来背?
老班长已经背了一杆枪,一个背包,还要牵着软软。
小虎和小豆子年纪太小,身体单薄,根本承受不住这个重量。
剩下的战士,也都到了体能的极限。
每个人都看着那口锅,眼神复杂。
那是希望,也是负担。
沉默中,狂哥站了出来。
他什么话也没说,只是走过去,弯下腰,一把将那口沉重的大铁锅,从雪地里捞了起来。
他试着往自己背上甩。
锅很重,比他想象的还要重。
加之他自己身上的背包,那股重量压得他一个跟跄,差点跪倒在地。
“你不行。”
鹰眼走上前,伸手想去接。
“你已经超负荷了。”
“我行!”
狂哥一把推开鹰眼,脖子上青筋暴起。
他红着眼睛,低吼道。
“老子肉厚,抗冻!”
他咬着牙,用尽全身的力气,终于把那口锅,连同锅上挂着的冰雪,稳稳地背在了自己身上。
【系统提示:您已装备“行军锅(老李的遗物)”。】
【状态:超重度负荷。】
【特殊光环(被动):热食的希望。您将成为队伍的移动篝火,为周围5米范围内的友方单位提供“士气+10”的微弱加成。】
【光环描述:只要锅还在,我们就能喝上一口热水。】
一连串的debuff提示,在狂哥的视网膜上亮起。
他的血条开始缓慢下降。
但他不在乎。
他只是直起腰,调整了一下背带,让那冰冷的锅沿,更紧地贴合自己的后背。
狂哥转过身,对着还在发愣的众人吼了一嗓子。
“都他妈愣着干什么?出发!”
说完,他迈开沉重的脚步,第一个朝前走去。
每一步,都象踩在深海的海底。
脚下的积雪,没过了膝盖。
背上的铁锅象一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
肺里,火辣辣地疼。
但他没有停。
他想起了小虎坠入冰缝时,那双清澈的眼睛。
想起了老班长,用谎言编织出的那碗肉臊子面。
想起了老李,那个用生命护住这口锅的沉默炊事员。
不能停,不能停。
锅在,希望就在。
鹰眼看着狂哥那摇摇晃晃,却异常坚定的背影,沉默了一会,忽然走到狂哥的左边。
软软也摸索着,走到了狂哥的右边。
虽然她看不见,但她能听到那沉重的脚步声。
两个人一左一右,伸出手,扶住了狂哥的骼膊。
“滚开!”狂哥低吼,“老子不用人扶!”
“闭嘴。”鹰眼言简意赅,“省点力气。”
软软也小声道,“我们……我们帮你分担一点点……”
狂哥没再说话,只是咬着牙继续往前走。
三个人就这样搀扶着,象一个笨拙移动的堡垒,在风雪中艰难前行。
直播间里,弹幕彻底疯了。
“狂哥牛逼,这他妈才是真男人,我收回以前骂他黄毛喷子的话!”
“从今天起,你不是狂哥,你是我哥!亲哥!”
“呜呜呜,鹰眼和软软……他们也开始懂事了……”
“我他妈看个游戏直播,看得热血沸腾!我也想进去扶他一把!”
三个“至尊西红柿”特效,分别在软软三人的屏幕上炸开。
id是“软软的榜一大哥”,发了三条一模一样的弹幕。
“软软,鹰眼,很棒。狂哥,你背的不是锅,是爷们儿的担当。洛安工作室,求求你让他们喝上一口热水吧。”
三大直播间的弹幕这才反应过来,越来越多的礼物开始刷屏。
这一刻,他们都在陪着狂哥这个一头黄毛的主播。
陪着他,背着那口承载着生命与死亡的铁锅。
走在这条,看不见尽头的雪路上。
……
海拔,突破了四千米。
空气变得稀薄而冰冷。
一种无形的压力,笼罩着每一个人。
高原反应,来了。
鹰眼感觉自己的太阳穴,象有两根钢针在同时钻动,一阵阵搏动性的剧痛让他几欲作呕。
耳边是持续不断的尖锐蜂鸣声,盖过了风声。
狂哥的情况更糟。
超重的负荷,加之缺氧,他的每一次呼吸,都象是在拉一个破旧的风箱。
狂哥的嘴唇,已经变成了青紫色。
视野边缘,开始出现大片的黑斑。
但最先崩溃的,是软软。
雪盲症的黑暗,加之缺氧带来的幻觉,彻底摧毁了她的精神防线。
“棉花糖……”
软软忽然扑倒在地,伸手抓起一把雪就往嘴里塞。
“甜的……是甜的棉花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