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进入草地的第五天,异常安静。
天空上,灰蒙蒙的云象是一床发霉的旧棉被,死死捂住了大地,连一丝风都透不进来。
忽然之间,世界就没有了声音。
没有鸟叫,没有虫鸣。
在这片广袤无垠的湿地上,唯一能听到的,只有脚拔出烂泥时那一声声的粘稠。
“啵——啵——”
狂哥跟在队伍中间,机械地迈着腿。
他的视线有些模糊,唯独前方那个佝偻的身影异常清淅。
老班长走在最前面,右边袖管空荡荡的,随着步伐轻微晃动。
那枚用废绣花针磨出来的“金色鱼钩”,别在他的衣领上,即便没有阳光,也在这死灰色的天地里显得格外刺眼。
那是他们全班的勋章,也是此刻唯一的亮色。
直播间里,明明是大白天,气氛却让弹幕不禁压抑。
“兄弟们,我怎么感觉比看恐怖片还慌?”
“这安静得太不正常了……哪怕来只乌鸦叫两声也好啊。”
“别提乌鸦,这种地方,活物除了人,怕是都死绝了。”
狂哥看了一眼弹幕,没说话。
他的喉咙干得象是吞了一把沙子,哪怕昨晚喝过鱼汤。
那种深不见底的饥饿感,依然象虫子一样在胃壁上抓挠。
突然。
“砰!”
一声沉闷的枪响,毫无征兆地从极远处传来,撕裂了这令人发疯的死寂。
“隐蔽!!”
几乎是枪响的同一秒,老班长的吼声还没完全出口,狂哥、鹰眼、软软三人的身体已经做出了本能反应。
三人瞬间扑倒在潮湿的草甸侧面,熟练地利用那个半迈克尔的小土包做掩体。
小虎动作也不慢,手里的大刀横在胸前,直接挡在了老班长身侧。
小豆子虽然慢了半拍,但也连滚带爬地缩到了鹰眼背后,死死抱住了那杆老套筒。
这一连串战术动作行云流水,快得让直播间的观众都没反应过来。
“卧槽!这反应速度!是我认识的软软?”
“有敌情?!”
泥水溅了一脸,狂哥顾不上擦,只露出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前方。
老班长单手持枪,浑浊的眼睛瞬间变得锐利如鹰,耳朵微微动了动,捕捉着空气中哪怕最细微的震动。
一秒。
两秒。
十秒过去了。
没有密集的交火声,没有喊杀声,也没有子弹划破空气的尖啸。
天地间重新归于那种令人窒息的死寂。
“奇怪……”鹰眼趴在狂哥身边,眉头紧锁,低声分析,“如果是遭遇战,不可能只响一枪。”
“会不会是走火?”软软小声问,声音里带着颤斗。
没人回答。
大概过了一分钟。
“砰!”
又是一声。
依旧沉闷,依旧遥远。
这一次大家听清楚了,声音是从前面的一片半人高的水草丛后面传来的。
节奏非常稳定,由远及近。
老班长的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
他缓缓直起腰,收起枪。
虽没有解除警戒,但那股杀气淡了一些,然后变为一种更为复杂的凝重。
“走,过去看看。”老班长沉声道,“不是敌人。”
如果是敌人,枪声不会这么稀疏,更别说越响越近。
队伍重新整饬,保持着战斗队形,小心翼翼地朝着枪声的方向摸去。
随着距离拉近,那种奇怪的枪声又响了两次。
“砰!”
……
“砰!”
每一声枪响之间,都隔着令人心慌的长久沉默。
穿过那片茂密得有些发臭的水草丛,视野壑然开朗。
前方是一块难得的干燥高地,足有篮球场那么大。
但眼前的景象,却让原本处于高度紧绷状态的所有人,瞬间僵在了原地。
没有敌人。
没有埋伏。
那里只有几匹马,还有七八个衣衫褴缕的年轻战士。
那些马瘦得皮包骨头,脊背上的骨头嶙峋突兀,象是一把把藏在皮下的刀子。
原本油亮的鬃毛此刻打着结,挂满了泥浆。
它们静静地站着,有的低头啃食着草根,有的只是垂着头,眼神浑浊而疲惫。
而在每一匹马的旁边,都站着一个满脸泪水的战士。
他们手里拿着枪。
离狂哥他们最近的一个年轻小战士,看年纪比小虎大不了多少。
他正拿着一把破旧的硬毛刷子,给面前的一匹黑马梳理鬃毛。
刷得很仔细,很温柔。
那个小战士一边刷,一边流泪,嘴里还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
“大黑啊,你要听话……到了那边,有好草吃,不用再走烂泥坑了……”
那匹被唤作大黑的老马,似乎听懂了什么。
它没有跑,也没有叫。
它只是缓缓地低下头,用那满是白霜的鼻吻,轻轻蹭了蹭小战士满是泥污的脸颊。
它的眼睛里,蓄满了浑浊的泪水。
然后一滴眼泪,顺着马脸长长的轮廓,滑落下来。
滴答。
砸在了泥地上。
这一幕,让直播间的几百万观众瞬间头皮发麻。
“这……这是在干什么?”
“为什么要哭?那是他们的马啊!”
“别告诉我……”
下一秒,残酷的真相让众人心一揪。
那个小战士扔掉了刷子,颤斗着手,从背后解下了步枪。
只是他想举枪,手抖却得厉害,举了几次都因为力气不够掉了下来。
最后,他索性跪在地上,嚎啕大哭。
“班长!我下不去手啊!大黑救过我的命!它驮过伤员,驮过弹药……它昨天还帮我挡了风……”
旁边,一个看起来年长些的饲养班长走了过来。
这个汉子满脸胡茬,眼框通红,肿得象桃子。
他一把夺过小战士手里的枪。
“瓜怂!哭啥子哭!”
饲养班长吼了一声,可是声音里全是嘶哑的哽咽。
“上面的命令……断,断粮了,死了太多人了。”
“如果不把它们……变成肉,咱们的队伍,走不出这片草地!”
“与其……”
饲养班长的话也是说不完了,或者怎么也说不下去。
他们最先进来的一万多人,行军至此少说也牺牲了一两千人。
这看起来平平无奇的草地,却比他们长征跨过的第一座高山,甚至后来爬过的雪山,还要难。
还要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