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潘草地,第七日。
这片名为“草地”的魔窟,终于撕下了它“夏日郊游”的最后一张伪装面具。
这里没有蓝天,没有白云,只有仿佛永远走不到尽头的黑泥,以及时刻准备吞噬生命的死寂。
狂哥感觉自己的腿已经不属于自己了。
每迈一步,都要先从那半米多深的淤泥里把腿拔出来。
那种黏稠的吸附感,象是有无数只腐烂的手,在泥沼下死死拽着他的脚踝。
“呼……呼……”
狂哥喘出的气,在冷风中瞬间化作白霜。
他的腰间系着一根草绳,绳子的另一头拴在软软的腰上。
软软此刻头发凌乱地贴在脸上,满脸污泥,眼睛半睁半闭。
整个人几乎是处于半昏迷的无意识状态,完全是靠着狂哥的拖拽在前行。
那锅老李的皮带汤,确实救了命,却没办法让他们直接变成超人。
“……没路了。”
走在最前面的鹰眼突然停下了脚步。
他拄着棍子,眼里是一片布满红血丝的浑浊。
前方,是一片茫茫的水草。
看起来象是实地,但鹰眼刚才试探性地把棍子插下去,整根棍子瞬间没顶,连个底都没探到。
这是死路。
“往左……绕。”
老班长的声音从侧前方传来。
狂哥下意识地抬起头,看向那个一直像灯塔一样立在队伍最前面的身影。
但他愣住了。
老班长的背影,在发抖。
那种抖动很不自然,不是因为冷,也不是因为怕。
老班长的左手死死拄着棍子,身体弓成了一只煮熟的虾米。
而他那只空荡荡的右袖管,正在剧烈疯狂地抽搐。
就象是有一只看不见的鬼手,正在那袖管里拼命地挣扎,想要撕开布料钻出来。
“班长?”
狂哥心头一紧,想要上前搀扶。
“别过来!”
老班长突然暴喝一声,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痛楚。
他猛地转过身,那张蜡黄的脸上全是冷汗。
汗水冲刷着脸上的污泥,留下一道道惨白的痕迹。
直播间里,有懂医的观众瞬间发出了弹幕。
“卧槽,这是截肢端神经痛!阴雨天或者是极度湿冷的时候最容易发作!”
“听说那种痛就象是用锯子在锯并不存在的骨头,或者是火烧、电击,根本止不住,因为手已经没了,想揉都揉不到!”
“老班长……他一直在忍着?”
老班长靠在一棵枯死的小树干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的眼神有些涣散,却死死盯着自己那个空荡荡的袖管。
在那一瞬间,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战火纷飞的泸定桥前夕。
那是他在那里丢掉的手,也是他在那里丢掉的半条命。
“班长,歇会儿吧。”
鹰眼走了过来,想要搀扶。
“滚蛋!”
老班长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身体猛地一颤。
那空袖管甩动了一下,仿佛那只看不见的手狠狠地推了鹰眼一把。
“这点痛算个屁!”
老班长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凶光毕露。
“当年关二爷刮骨疗毒都没吭声,老子这点痛若是都要歇,还怎么带你们走出草地?!”
“走!都给老子走!”
他用仅剩的左手,狠狠地拔起地上的棍子,再次迈开了腿。
那一瘸一拐,却死活不肯倒下的背影,让狂哥和鹰眼欲言又止,欲言又止。
而就在他们艰难地绕过那片死水潭时。
天,漏了。
没有任何征兆,原本就阴沉的天空瞬间塌陷。
夹杂着冰渣子的黑压压暴雨,倾盆而下。
“哗啦啦——”
冰冷的雨水象是无数根鞭子,狠狠地抽在所有人身上。
气温在短短几分钟内,骤降了十几度。
本来就已经湿透的衣服,此刻彻底变成了贴在身上的冰块。
“啊……”
小豆子忽然惨叫一声,一头栽进了泥水里。
“小豆子!”
小虎慌忙去拉,却发现小豆子浑身烫得吓人。
那是失温引发的高烧,或者是高烧引发的失温。
在这缺医少药、没有食物的草地上,这基本上就是判了死刑。
“我不行了……哥……我不行了……”
小豆子哭着,眼泪混着雨水流进嘴里。
“我好冷……我想吃糍粑……我想回家……”
这哭声象是会传染的病毒。
一直咬牙坚持的软软此刻也崩溃了,跪在泥水里起不来。
“看不见了……”
鹰眼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绝望地看着四周。
暴雨屏蔽了一切视线。
连五米外的景物都看不清,更别提辨别方向了。
脚下的泥潭被雨水一泡,所有的路都变成了陷阱。
并且,他们还迷失了路的方向。
而在草地里迷路,在这个没有补给的第七天,意味着全军复没。
狂哥站在雨里,看着倒下的小豆子,看着半死不活的软软,看着因为剧痛而浑身抽搐的老班长。
一种从未有过的无力感,像潮水一样淹没了他。
这就是历史吗?
这就是那个年代的先辈们,面对的绝境吗?
没有任何外挂,没有任何奇迹。
只有冷,只有饿,只有死。
雷声滚滚,仿佛都是在嘲笑他们的自不量力。
但就在这时,老班长却突然停了下来。
“嘘!”
老班长猛地侧过头,左耳对准了风雨吹来的方向。
那张因为剧痛而扭曲的脸,此刻却凝固成了一种极其诡异的严肃。
“……别吵。”
老班长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让人不敢违抗的威压。
狂哥愣住了,下意识地闭上了嘴。
就连哭泣的小豆子,也被小虎捂住了嘴巴。
除了哗哗的雨声,除了呼啸的风声,还能有什么?
鹰眼皱起眉,他的听觉在游戏中也算敏锐,但他只听到了风雨声。
“班长,怎么了?是……敌人?”
鹰眼端起了手里那杆并没有几发子弹的老套筒,手指扣在了扳机上。
此刻若是遇见敌人,鹰眼反而觉得希望。
那就说明,他们快要走出草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