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予安喉间爆出破碎的呜咽,腕骨在顾琛钳制下发出不堪重负的闷响。
顾琛却在此刻卸了力道,拇指突然覆上他腕间翻卷的刀疤。
指尖拂过皮肉撕裂的凸起时,摩挲的力道却温柔得像触碰易碎的琉璃,仿佛稍重一分就会惊散栖息的魂灵。
“还记得你四岁在雪地里把最后一口馍馍喂给流浪狗的时候”
顾琛的嗓音陡然沉下去,像灵堂未燃尽的纸灰簌簌落在棺木上。
他托起那只伤痕累累的手腕,将血色记忆铺陈在昏灯下:“那狗叼着馍馍跑远了,你却冻得小脸青紫跪在雪堆里。”
拇指抚过腕间最深的疤痕,声音淬着冰碴却滚烫:“林姨冲过来脱下棉袄裹住你,把你冻僵的小手捂在自己心口”
他忽然模仿林姨的身形,掌心死死压住秦予安手背贴向自己心脏搏动处——那是与记忆中如出一辙的位置。
再开口时,连气声都带着旧日风雪:“‘瞧我们小少爷自己都快成冰坨子了还惦记野狗饿肚子’ ”
他喉结滚动,咽下喉间血气,“‘我们姩姩的心啊是菩萨给的’。”
“而这菩萨心肠,” 指腹碾过秦予安腕间翻卷的刀疤,将那句叹息揉进皮肉深处:“十七年了,一丝一毫都没变过。
楼梯口忽传来林姨的呼唤 :“小少爷!顾先生让我送馄饨”
话音未落,顾琛迅速用西装裹住秦予安崩裂的绷带。
黑色布料吞噬了所有血色,只余袖口金线刺绣的顾氏家徽抵在他锁骨,像一道封印伤痕的咒。
橡木门被推开的刹那,春日狂风卷落满树樱花。
粉白花瓣泼进走廊,黏在秦予安濡湿的睫毛上,仿若神龛前垂落的褪色幔帐。
林姨提着的保温桶里飘出小馄饨香气——虾皮与紫菜熬的汤底滚着热气,掐出花边的薄皮裹着粉嫩肉馅,正是秦予安在顾家老宅蜷在沙发上念叨的“林姨专属味道” 。
“走吧!”
说话间突然抬手拂过秦予安眼尾。
顾琛抹掉他眼角泪渍低笑,指尖沾着的晶莹混入樱花残瓣,坠向地板的轨迹像菩萨折断的璎珞:“菩萨也该吃饭了。”
这句调侃裹着保温桶蒸腾的热气,撞上秦予安空洞的瞳孔——十七年前孤儿院里,那个攥着糖喊“跟我回家呀”的小菩萨,终于重新有了家。
一周后
阴云低垂的清晨,顾家老宅的电话铃刺破沉寂。
当“谢清时醒了”的消息传来时,秦予安正用的左手笨拙地搅动汤匙——桡神经断裂后的康复期让这只曾经矜贵的手连握勺都需竭尽全力。
瓷勺“当啷”砸进汤碗,热汤溅上顾琛的西装袖口,可秦予安浑然未觉,苍白的脸骤然迸发出生机:“快!去医院!”
车轮碾过满地枯叶冲向医院途中,秦予安裹着毛毯蜷在副驾,断裂神经牵连的左手在膝头微微抽搐。
顾琛单手控着方向盘,右手始终覆在他冰凉的指节上,掌心温度透过绷带渗入皮肤。
icu玻璃窗前,裴砚南的额头紧贴冰冷玻璃,肩背因激动剧烈起伏。
窗内医生正为谢清时撤除呼吸面罩,病床上的人消瘦得脊骨凸起,腰间绷带缠绕处还渗着淡红。
当心电监护仪打出平稳的绿色波形时,裴砚南突然抬手捂住眼睛,泪水却从指缝汹涌而出,在窗玻璃上蜿蜒成河。
“阿时”
秦予安隔着三米远刹住脚步,喉间挤出的气音带着哭腔。
顾琛立刻揽住他颤抖的腰,发觉怀中人左手正无意识地抓扯自己衣襟。
医生推门而出时,秦予安险些被自己踉跄的脚步绊倒。
“恭喜,患者生命体征平稳。”
白大褂摘下口罩露出笑意,“昏迷一个月能醒过来,堪称奇迹。”
裴砚南急冲上前:“我现在能进去吗?”
“暂时只能进一人。”
医生目光扫过三人,“他声带因插管受损还说不出话,需要绝对安静。”
秦予安立刻扑到窗前,绷带固定的左手贴在玻璃上,像要穿透屏障去触碰挚友的脸。
顾琛突然将他往后轻轻一带:“姩姩,你进去。”
“我进去?”
秦予安错愕回头,“那裴”
裴砚南抹了把脸走近,将酸涩吞进喉咙:“去吧。他醒来最想见的——一定是你。”
光影在他眼中明灭,终究化作释然的叹息。
没人比他更清楚,谢清时醒来最想看见的人一定是秦予安。
病房门开启的刹那,消毒水味裹挟着心电仪规律的嘀嗒声涌来。
谢清时正茫然望着天花板,却在瞥见门口人影时瞳孔骤缩!他猛地挣扎起身,腰部贯穿伤的剧痛却让他重重跌回病床,喉间挤出破碎的嗬嗬声。
“别动!你腰上有伤!”
秦予安扑到床边用右臂压住他,绑着绷带的左手悬在半空轻颤。
一个月未见的发小形销骨立,曾经含笑的眼下如今一片青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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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强忍的泪终于砸在雪白被单上:“昏迷整整三十天你是要把我们都吓死吗?”
谢清时根本不听劝阻,枯瘦手指死死攥住秦予安衣角,瞪大的眼睛赤红如血。
目光从他打着绷带的左臂爬到颈侧结痂的刀伤,最后定格在他湿润的眼睛——确认过每一处伤痕后,谢清时突然松手瘫软下去,胸口剧烈起伏着,泪水无声浸透鬓角。
秦予安用右手笨拙地替他拭泪,哽咽着贴上他耳际:“宋初曼被关在顾家老宅,顾琛帮我报了仇”
他举起自己僵直的左手,试图弯起嘴角,“桡神经断了而已,医生说坚持复健就能好。林姨也无碍,阿时,我们活下来了”
窗外阴云裂开缝隙,一缕天光斜照在交叠的双手上。
谢清时颤抖的指尖终于触到秦予安温热的掌心,如同触碰失而复得的稀世珍宝。
美国
消毒水气味被窗外飘进的冷风气息冲淡时,裴砚忱正倚在窗边摩挲着手机边框。
震动响起的瞬间,他瞥见屏幕显示“砚南”,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下。
“清时醒了。”
裴砚南的声线裹着电流传来,像碎冰撞进威士忌杯沿,“今早睁的眼,仪器指标全稳了——哥,我赢了。”
裴砚忱垂眸望着楼下车流碾过积水的胎痕,指腹在冰凉的玻璃上划出蜿蜒雾气:“挺好,为你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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