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啷!”
顾修远将青瓷盏重重一磕:“你这小子,整天忙什么呢?还公司有事,让小秦自己一个人去医院!”
老人目光扫过秦予安腕间打湿的纱布——方才下楼时,青年低声说要去探望谢清时,顾修远提议顾琛陪同,他却扯出笑推拒:“不用,他公司有事要忙。
尾音里那丝颤意被老人听成了隐忍的委屈。
银匙在顾琛掌心捏得变形。
他如何解释昨夜拒绝是怕自己失控弄裂秦予安的伤?
更怕秦予安第二天醒来后会后悔。
这些灼烫的私心终被碾碎在顾修远的训斥里:“你真好意思说!有你这么干的吗?”
他喉头滚动欲辩,却见秦予安已搁下粥碗起身,绷带缠裹的左手虚搭椅背,像截苍白枯枝:“爷爷,我先走了。”
“福叔!备车送小秦!”
顾修远喝令刚落,秦予安已径直掠过顾琛向外走。
玄关穿堂风掀起他额前碎发,露出冷白下颌上一道未消的牙印——昨夜顾琛情动时啃噬的痕迹,此刻却成讽刺图腾。
顾琛抓起外套疾追而出,将顾修远“你个混小子!”的怒骂甩在身后。
庭院里福叔刚拉开林肯车门,顾琛已攥住秦予安右腕:“姩姩,我陪你去医院。
青年猛然抽手,绷带边缘蹭过顾琛掌心,粗粝触感如砂纸磨心。
“谢清时醒了肯定想见你,可你手伤未愈挤在人堆里,再被撞裂伤口怎么办?听话,我陪你!”
顾琛声线绷紧,汗珠沿鬓角滑进衬衫领口。
秦予安却只垂眸盯着银杏树影下摇晃的光斑,左手无意识摩挲车门凹槽——那是他焦虑时的小动作,绷带随指节曲伸渗出淡红。
所有软语撞进冰墙。
顾琛几乎能听见自己心跳砸在地上的闷响,像孤儿院那次踩断施暴者臂骨时的碎响。
他忽然俯身抵住车门,将秦予安困在臂弯间:“要怎样才肯看我一眼?”
青年终于抬眼,琥珀瞳孔里却淬着零下三十度的冰棱,旋即弯腰钻入车厢。
车门关闭的闷响中,福叔尴尬搓手:“少爷,这”
“再派辆车我跟着。”
顾琛抹了把颈侧湿汗,转身奔向车库后视镜里,林肯车正碾过满地碎裂的晨光,将他十七年筑起的骄傲碾作尘泥。
病房门被推开时,心电监护仪的滴答声陡然放大。
秦予安径直走向窗边的扶手椅坐下,阳光将他侧脸镀成冰冷的石膏像,全程未看身后的顾琛——那人抱臂倚在门框边,目光如烧红的铁丝缠在秦予安后颈,风衣下摆还沾着院里追人时蹭上的银杏泥渍。
死寂在消毒水气味里膨胀。
病床上的谢清时喉结轻颤,牵动腰侧绷带沁出血痕。
阳光穿过百叶窗,将他昏迷月余的脸照得近乎透明,皮肤下青紫血管如冻湖裂纹,下颌线因消瘦显得格外嶙峋——唯独眼珠乌沉灼亮,像两簇燃在雪地里的幽火。
他视线活络地在秦予安与顾琛之间游移:从秦予安用力攥着扶手的指节到顾琛绷紧的下颌线——那里还残留昨夜秦予安指甲划出的红印。
当顾琛的影子笼罩病房时,那火光骤然窜高,直灼得秦予安垂眸避开了视线。
“咳。”
直到裴砚南突然从病房角落的阴影里起身,大衣衣摆扫过心电监护仪的线缆,金属接头撞上不锈钢床栏迸出冷脆声响——这动静刺得谢清时瞳孔猛缩,幽火般的目光骤然钉向声源。
他方才一直抱臂观察,此刻径直走向门边扣住顾琛肘弯:“阿琛,借一步说话。”
五指收拢时指甲陷入顾琛西装袖料的褶皱里,力道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像钳住猎物的鹰爪。
顾琛肌肉瞬间绷紧,目光仍焊死在秦予安背影上,直到裴砚南压低嗓音:“他手上的伤还没好,你在这儿只会让他更用力攥拳头。”
门轻轻合拢的刹那,秦予安肩胛骨几不可察地松了一瞬。
谢清时忽然抬手,指尖在床边金属护栏上叩出三声轻响——嗒,嗒,嗒。
那是他们儿时在琴房约定的暗号:“我在听。”
秦予安终于转过脸。
“还疼吗?”
他指尖悬在谢清时腰侧绷带上空,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锈铁。
青年摇摇头,监护仪器数值随着他细微动作泛起涟漪。
两人目光交汇时秦予安倏地红了眼眶,猛地别过脸去:“不疼才怪。”
眼泪砸在消毒水味弥漫的被单上,洇开深色圆斑。
“别哭!”
谢清时喉间溢出声气音,颤抖的左手扯着输液管想去抹秦予安脸上的泪,却因腰腹撕裂伤骤然栽倒——监护仪立刻尖啸着飙出红线!
“没事吧阿时?!”
秦予安扑到床边,手指慌乱地检查他腰侧绷带是否渗血。
谢清时苍白的唇开合几下,挤出游丝般的呢喃:“你不哭我就不疼”
声带因插管月余砂纸般粗粝。
秦予安狠狠抹了把脸:“好,我不哭。”
指节却掐得掌心出血,强笑着抽棉签沾水润湿他干裂的唇瓣,“快点好起来”
可棉签触及唇缝的瞬间,谢清时突然攥住他右手腕骨——力道虚浮却执拗:“你和顾琛怎么了?”
秦予安眼睫剧颤如濒死蝶翼,嘴角却扯出更明艳的笑:“没事。” 尾音轻飘得似要消散。
几乎同时,隔壁休息室传来玻璃杯重磕桌面的脆响。
裴砚南第三次叩击桌面:“你和秦予安到底怎么了?”
顾琛垂眼盯着杯中晃动的波纹:“没事。”
“当我愿意掺合?”
裴砚南骤然起身,阴影笼罩顾琛,“关键你俩情绪都写在脸上——没看见阿时刚才察觉了吗?!”
顾琛喉结滚动着沉默,指关节捏得发白。
“得得得,不想说拉倒!”
裴砚南烦躁地扯松领带,“以后来病房收着点。阿时腰上贯穿伤离肾就差两厘米,经不起你们小情侣折腾心力!”
摔门离去前又补了句,“阿时他爸妈马上就过来,你带秦予安先回吧!”
顿了半秒又补了句冰锥似的尾音,“让他们看见,还以为你欺负秦予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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