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军区驻地的喇叭念了一份长长的农业组种植人员名单,分为耐寒土豆种植组和极地苔藓种植组。
祝一宁在主卧凝神听着,还听到几个熟悉的名字:
“燕小可、王秀英、何二黎、尤大华、韩春彩、刘桂兰”
种植人选优先军属,剩下的从临时安置区筛选。
据说临时安置区那边要“祖上三代都是种地好手”的幸存者,后面备注着“体力尚可”。
韩姐被选上的消息,是她当天晚上过来串门说的。
“选上了。”她说。
“明儿开始,每天下坑道‘培育室’,跟着学怎么伺候那些耐寒宝贝。”
“谁教?”安在璇问。
“老吴,吴工。”韩姐搓着冻红的手。
“说是以前市农业农村局的高级工程师,天灾前管辣椒种植的。现在教咱们怎么在零下五六度的坑道里种土豆。”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刘嫂也选上了,还有很多军属都选上了,都是以前在自家阳台种点葱葱蒜蒜小白菜的,算是‘有基础’。”
祝一宁点点头。
这是个实在的安排,让真正懂点的人去学,比让完全外行的人去瞎摸索强。
“每天多久?”她问。
“24小时。管一顿糊糊,稠点的。”韩姐说,“老陈说,这是夏副师长特批的,说是什么专业技术岗位特殊待遇。”
特殊待遇。
在驻地里,这意味着每天能多吃一点,能在稍微暖和点的地方待着。
“好好学。”祝一宁说,“学成了,也许真能活更多人。”
韩姐苦笑着摇摇头,没说话。
她眼里已经没有希望的光,只有认命般的麻木。
在永夜里,希望太奢侈,麻木反而能让人撑久一点。
他们家老陈的立场,注定他们不会过的太好,除非哪天老陈开窍和鹰派的人走得近。
农业组的工作枯燥而缓慢。
培育室里,三盏煤油灯把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吴工六十多岁,脸上的沟壑像刀削斧刻一样深,面目严肃,正俯身在木台前。
他手里捏着一颗拳头大小的耐寒土豆,表皮布满粗筋,在灯光下泛着泥土的暗黄色。
周围围了七八个人。
韩姐、刘嫂、王秀英、何二姐,还有临时安置区选出来的人。
所有人都屏着呼吸,眼睛盯着吴工的手。
大家都是“有种植基础”的人,但那都是天灾前的事,现在,对着这土豆,都小心翼翼的。
“选种,第一关。”吴工的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坑道里格外清晰。
“虽然这些土豆出发前已经筛选过,但一路回来保温箱都暴露在低温环境。所以选的时候要选实沉,皮要光,不能有冻斑的。”
他用拇指在土豆表面慢慢摩挲,然后凑近煤油灯,仔细看每一个微小的凹陷。
“这个行。”他递给旁边的韩姐,“记下:一号土豆,重约四两,无可见损伤。”
韩姐接过,在手边的破本子上认真记下。
吴工又拿起一颗,对着光看了一会儿,摇摇头:“这个不行。你们看这里——”
一圈人靠近了些。
他用指甲轻轻刮了一下表皮,下面透出一点不正常的青黑色,“冻过,芯子可能坏了。”
他把那颗土豆放到一边。
一共二十斤原始耐寒土豆,选出大半合格的,剩下的,吴工让王秀英收好。
“不能浪费,实在不行人也能吃。”
王秀英手抖了一下,把那三颗有瑕疵的土豆小心地包进一块破布里。
接下来是切块。
吴工从怀里掏出一把小刀,刀身磨得极薄,在火上一烤,算是消毒。
他左手按住土豆,右手下刀,顺着芽眼的方向,稳而准地切下。
“每块至少带一个芽眼。”他一边切一边说。
“大小要合适,太小了没后劲可能土豆块的营养不够出芽,太大了浪费。”
土豆块落在木台上,断面渗出微薄的浆液,很快就在零下十几度的空气里凝成透明的冰膜。
切的时候,吴工的手顿了一下。
刀尖在芽眼上方悬停了几秒,然后他放下刀,把土豆递给何二姐:“你试试。”
何二姐愣了一下,脸白了。
她在阳台花盆里种过小葱蒜苗,但没切过“火种”。
“我我不行”
“试试。”吴工的声音没什么波澜,“按我刚才的样子。手要稳,心要静。”
何二姐接过刀,手抖得厉害。
煤油灯的光在她脸上跳动,她深吸一口气,学着吴工的样子按住土豆,下刀。
第一刀切歪了,芽眼被剖成两半。
“废了。”吴工说,语气里没有责怪,只是陈述事实。
何二姐急得快哭了,心一狠,又拿起一颗土豆。
她沉心静气,第二刀,稳了。
当她切完手里的那颗耐寒土豆,把带芽眼的薯块整齐码在台上时,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行了。”吴工点点头,从角落里拿出一个陶罐,打开,里面是从军区驻地后勤部特意收集来的草木灰。
“裹灰。”他说,“薄薄一层,裹匀。灰能消毒,还能补钾,能让伤口长得快。”
每一个环节,吴工都会挑选一个人来学习,不偏不颇。
这一道工序是韩姐。
拿几块带芽点的耐寒土豆块放在已经铺在地面的草木灰上,再抓起草木灰洒上一层,最后再捡出来放在另一边摆好。
一个个土豆块裹好灰,被摆进垫着木盘里。
“放那儿。”吴工指着培育室最暖和的角落。
那里靠近一盏特制的保温灯,温度能有零下两三度,“等它们‘醒’,醒了,芽点冒白头了,咱们才能下地。”
木盘被郑重地放好。
煤油灯的光晕下,吴工翻开记录本,用冻僵的手写下今天的日期,还有一行字:
“耐寒土豆预处理完毕,待醒。愿地母收之,寒土育之。”
所有人依序离开培育室回家。
刚开始,并不需要他们一天24小时都耗在这里。
等所有人离开后,吴工走向自己临时住的角落,那里有简单的床铺。
他已经决定,耐寒土豆出芽前,都要住在这里守着这些“ 火种”。
简单洗洗手,吹灭了煤油灯,黑暗吞没了一切。
只有保温灯那点微弱的热源,还在证明着角落里那几堆灰扑扑的东西,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