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傅,请。
旅店老板躬著身子,侧身让开通路,率先走进了那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陈越没有半分迟疑。
他抬起左手,紫金铃铛在手腕的抖动下,发出一声清越的鸣响。
“叮铃——”
“伙计们,进屋歇脚了。”
他平淡地开口,声音清晰地传给了身后的九具尸体。
那九个黑袍“伙计”迈开僵硬的腿,排著队,一个接一个地跨过了高高的门槛。
当陈越自己也踏入灵堂的刹那,那股寒意变得更加刺骨。
他手臂上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仿佛整个人从盛夏的山林,一步踏入了三九寒冬的冰窖。
啪。
黑暗中,一簇微弱的火星亮起。
陈越看过去,是旅店老板从怀里掏出了一个老式的火折子,吹亮了火苗。
昏黄的光点,凑近了门边的一座青石烛台。
白色的蜡烛被点燃,火光摇曳,驱散了周遭一小片黑暗,却让更远处的阴影显得愈发深邃。
老板没有停下,他举着火折子,迈著小碎步,挨个将灵堂里的蜡一一点亮。
大约一分钟后。
整个灵堂上下,近百根白烛尽数燃起,烛光汇聚在一起,将这片空间照得堂皇透亮。
陈越这才看清了这里的全貌。
与外面那副荒废破败的样子截然不同,这灵堂内部,干净得有些过分。
地面是乌黑的木地板,擦得能映出烛光,墙壁和房梁上,看不到一点蛛网和积灰。
正对着大门的方向,是五排阶梯状的长条桌。
最前面的一排,摆着三个硕大的金漆香炉,香炉两侧是青石烛台,上面插著燃烧的白蜡烛。
香炉前,还供著几盘码放整齐的水果和点心,看样子都是新鲜的。
后面四排桌子上,铺着明黄色的绸缎,上面密密麻麻,整整齐齐地摆放着数百个黑色的木制牌位。
房梁上悬挂这几道长长的黑色布帘,一直垂到地面,布帘前方,放著三个蒲团。
整个灵堂的布置庄严肃穆,却又透著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而最引人注意的,是摆在灵堂正中央的那口东西。
一口棺材。
一口通体漆黑、样式古朴的木棺。
棺盖上没有任何雕花或装饰,只有在棺材的两头,分别刻着一个斑驳的,几乎快要磨平的“奠”字。
“这些牌位,都是历代赶尸客栈的主人?”
陈越的询问打破了宁静。
“是的,师傅。”
老板应了一声,走上前来,话语里带着叹息。精武小税惘 蕪错内容
“我们这一脉,有个不成文的规矩。”
“接手客栈的人,大多是无儿无女的孤家寡人,平日里与尸为伴,也没人愿意跟我们结亲。”
“所以每一代主人故去后,下一任,都会将前代的灵位供奉于此。”
他的声音里满是沧桑,似乎在说别人的故事,又像是在说自己注定的结局。
陈越不再追问牌位的事,他转向了那口棺材。
“那它呢?”
老板顺着他的方向看去,浑浊的瞳孔里倒映出那口黑棺的影子。
“回师傅,这口棺材,在这里已经有上百年了。”
“上一次有走脚师傅路过这里,还是清末民初的时候。那位师傅将一具‘伙计’寄存在此,自己外出办事,却再也没有回来过。”
“这口棺材,便是那位师傅当年留下的。”
陈越听完,心里泛起波澜。
一个上百年前的赶尸匠,一口留存至今的棺材。
“既然人没回来,为何不把这口棺材处理掉?”
这东西摆在灵堂正中央,怎么看都有些碍事。
“不能动。”
老板的回答斩钉截铁。
他脸上的神情变得异常严肃。
“这是前任老板传下来的规矩,也是那位走脚师傅留下的嘱托。这口棺材,不能动,不能开,更不能移走,只能好生供奉著。”
“后来的每一任老板,都必须遵守这个规矩。”
陈越听明白了。
这是人家的祖训,他一个外人,不好再多说什么。
“师傅,这边请。”
老板见他不再发问,又恢复了那副恭敬的姿态,躬身指向灵堂侧面的一条过道口。
“穿过这里,才是我们赶尸客栈,真正招待‘伙计’的地方。”
说完,他便率先提步,朝着那黑漆漆的过道走去。
陈越对着那些牌位,微微颔首,算是行了个礼。
他再次摇响了手中的紫金铃铛。
“叮铃——”
清脆的铃声在空旷的灵堂里回荡。
他带着身后的九具尸体,跟随着老板的脚步,走进了那条深不见底的黑暗通道。
铃声与脚步声,渐渐远去,最终消散。
灵堂内,恢复了安静,只有近百根蜡烛的火苗,在无声地跳动。
谁也没有发现。
就在陈越一行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过道之后。
咯噔。
那口摆在灵堂正中央,沉寂了上百年的黑色棺材,轻轻晃动了一下。
通道不长,走了约莫几十步,眼前豁然开朗。
这里,才是真正的赶尸客栈。
眼前的景象,与外面那栋现代化的旅店天差地别。
这是一座纯粹由木头搭建而成的三层小楼,布局和古代的客栈有几分相似,但处处透著规整与安静。
无论是楼梯,走廊,还是那一扇扇紧闭的房门,全都呈现出一种深沉的黑色。
这种黑,不是染料,而是被岁月与尸气长久浸泡后,从内到外透出的颜色,百年不腐。
整个空间里没有一盏电灯,只在走廊的拐角和楼梯口,零星地摆着十几只白烛。
烛火摇曳,光线昏暗,勉强勾勒出建筑的轮廓,更多的角落则隐没在浓重的阴影里。
老板放下手里的火折子,吹熄了火苗,转身对陈越躬了躬身。
“师傅,您随便挑一间房。”
“有劳。”
陈越回了一句,没再多说什么。
他选了离自己最近的一间房。
走到门前,他没有让老板带路,而是抬起左手,手腕一抖。
“叮铃——”
紫金铃铛发出一声脆响。
他身后的九具尸体,像是接收到了指令,整齐划一地停下了脚步。
陈越推开那扇同样由黑木制成的房门,侧身让开。
“进。”
一个字,言简意赅。
九具尸体排著队,迈著僵硬的步子,一个接一个,鱼贯而入。
等所有“伙计”都进了屋,陈越才跟着踏了进去,顺手关上了房门。
房间里的景象,让他停顿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