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打更人佝偻的背脊挺直了一分,饱经风霜的脸上竟透出傲然。墈书屋 哽薪蕞全
“有。”他点点头,声音笃定,“古老的行当,哪是那么容易就断了根的。只是不像以前那般人丁兴旺罢了。”
他伸出干枯的手指,用一种奇特的韵律开始数数。
“南疆的蛊师,我见过两个,一个老婆子,一个女娃娃,都厉害得很。”
“长白山里的巫师,也还有三两个传人,能请山神野仙。”
“还有城东糊纸楼的扎纸人,那手艺,扎个纸马都能跑起来。”
“北边还有个二皮匠,专门给‘那种东西’换皮囊的,手黑心也黑。”
“就连街口给人剃头的老王,都是正经的剃头匠传人,他那把剃刀,不光剃头,还能剃‘阴头’。”
老头顿了顿,视线变得有些悠远。“这些,都是我亲眼见过的。还有些没见过,但听闻还活着的,比如守着皇陵的守墓人,给人配阴婚的冥婚媒婆,还有专门接待咱们这种人的赶尸客栈老板。”
他的话音一转,重新落回陈越身上。
“唯独你们赶尸匠,数百年间,未曾听闻有新的传人出现,也无人再见过赶尸队伍的踪影。老头子我,本以为你们才是最先绝迹的那个。”
“直到今晚,听到了这城外传来的锣声,不对,是铃声。”老头纠正著自己,“那铃声清越,里面含着玄奥,不像是凡物,我这才出来看看。”
陈越这下全明白了。
原来如此,这个世界,比他想象的还要有趣得多。
一个念头从他脑海中浮现,那是他在《三清敕鬼策》中看到的一段记载。书中提及,赶尸匠晚年大多不祥,其中似乎藏着什么天大的隐秘。
但现在不是深究几百年前旧事的时候。
班级聚会还等着他,之后还要把这十四具“货”送到七彩云田,时间紧迫。
“前辈,我今夜需入城办事,还请前辈行个方便,引我入城。”陈越直接说明了来意。
他接着又补了一句,带着点好奇:“不知道前辈要如何引路?”
不等打更人回答,陈越脑中源自古籍的知识已经给出了答案。
打更人的职责,远不止是报时和提醒防火。
他们更重要的使命,是守护一夜的城池安宁。他们手中的更锣与口中的吆喝声,都蕴含着一股力量,足以惊散游魂,驱离鬼魅。
赶尸匠入城,是件大事。匠人和尸体身上沾染的死气,极易与人口聚集地的活人气息产生冲突,引来不必要的变故。
更麻烦的是,城中不乏孤魂野鬼,见到没有灵魂的尸身,便如同饿狼见了肥肉,会试图附身其上。
打更人的作用,就是开辟出一条安全的通道,用他们独有的法门净化前路,隔绝一切灵体的侵扰。
陈越本打算直接破门而入,那是因为他以为打更人这个行当早就灭绝了。
如今见到了正主,自然要按规矩办事。
老打更人点了点头,一个简单的应允动作。
“份内之事。”
他迈步走出拱形门洞,瘦小的身躯动作间透著一股与外表不符的利落。
他没有走向城门,而是来到陈越跟前,开始围绕着那十四具静立的干尸绕行。
“叩。”
他敲响了手中的木筒。
与此同时,一段低沉而古老的吟唱从他口中流出。
“金光烁烁,日月朗朗。妖邪退散,鬼魅潜藏”
敲击声与吟唱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肃穆而洁净的气场,将周遭浓郁的夜色都向外推开了一些。
绕行在继续。
大概半分钟后,节奏陡然一变。
“叩叩叩!叩叩叩!”
木筒的敲击声变得急促而激烈,吟唱声也随之拔高、加快。
异变突生。
那十四具干尸身上的黑袍,开始剧烈地抖动起来,就像是有一阵只针对它们的狂风正在肆虐。
一阵阵细微而尖锐的哀嚎声,从干尸的周围响起,那声音能让人的血液都感到冰冷。
但这些鬼哭般的声响,甫一出现,便被那势不可挡的吟唱声和敲击声彻底吞没,连一秒钟都没能坚持住,就消弭于无形。
紧接着,就在这股紧张的气氛攀升到顶点之时。
一切戛然而止。
老头停下了脚步,吟唱声停了,敲击声也停了。
干尸身上的黑袍停止了颤动,四周陷入一片死寂。
整个过程太过突然,甚至在耳边留下了一片空白的嗡鸣。
陈越正疑惑是否可以动身,就见那老头走回了拱形门洞之下。
他转过身,面向陈越,脸上的皱纹似乎都舒展开来,挤出一个真实而温和的笑容。
他微微躬身,单手向城内做出一个“请”的手势。
他的声音,此刻变得清晰而洪亮,在古老的城门下回响。
“恭迎匠人入城!”
这称呼古老而郑重,在那些不为人知的古老行当里,赶尸匠地位最高,受所有其他职业的敬畏。
老头说完,便转过身去,在前方引路。
“叩”
他再次敲响木筒,这次的节奏变得缓慢、平稳,带着安宁的意味。
陈越知道规矩。
他走到城门门槛前,撩起斗篷下摆,躬身作揖。
这一拜,不是拜打更人,而是拜这城中看不见的生灵与此地的城隍。
“黔东赶尸匠,陈越,今夜带尸过境,多有打扰,还望城中诸位生灵,城隍老爷,见谅。”
他的声音带着一股真诚,与周遭的古老石砖产生了共鸣。
话音刚落。
“叩。叩。”
已经走出几步远的老头,不多不少,敲了两下木筒。
这是信号。城中生灵与城隍已知晓,并准许入城。
陈越直起身子。
“叮铃——”
他晃动手中的紫金铃,清脆的声响划破夜空。
“起!”
身后,十四具干尸齐齐应声而起,动作整齐划一,悄无声息。
伴随着老头那缓慢而富有节奏的敲击声,陈越领着他的无声队伍,穿过高大的城门,走入了更深沉的黑暗里。
一人十四尸的队伍,跟随着那个瘦小佝偻的身影,轮廓渐渐被老城的曲折街道所吞没。
紫金铃清越的脆响,与远方传来的木筒空洞的回音,在夜空中交织。
它们汇成了一段奇特的旋律,久久不散,在夜幕上泛起若有若无的涟漪。
时隔数百年,赶尸匠再次现世入城,完成了这遵循古老规矩的入城仪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