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好一个哀家的好儿子。
万太后冷笑起来。
“翅膀还没长硬,就想飞了?”
她缓缓坐回凤座,脸上恢复了镇定。
“他以为他是谁?一个毛都没长齐的黄口小儿,也想跟哀家斗?”
“梁芳,你怕什么?”
万太后的声音里充满了不屑。
“他朱佑樘,除了一个皇帝的空名头,还有什么?”
“他拿什么跟哀家斗!”
万太后以为,这不过是少年天子一场可笑的叛逆。
她根本没把朱佑樘放在眼里。
在她看来,捏死他,比捏死一只蚂蚁难不了多少。
梁芳听着太后的话,心也定了下来。
是啊,太后娘娘说得对。
这大明朝的天下,一大半都姓万。
陛下他,拿什么斗?
朱佑樘走回乾清宫。
他坐在那张冰冷的龙椅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扶手。
跟万太后放狠话,不过是小孩子吵架。
想要真正掀翻牌桌,手里得有牌才行。
枪杆子里出政权,这道理在哪都一样。
在大明,皇帝的枪杆子,就是东厂和锦衣卫。
“来人。”
一个小太监碎步跑了进来,跪在地上。
“传怀恩。”
怀恩,司礼监秉笔太监之一,却是被梁芳排挤得最惨的那个。
也是原主记忆里,为数不多给过他温暖的人。
不多时,一个身形佝偻的老太监走进殿内,步履蹒跚。
他跪倒在地,恭恭敬敬地磕了个头。
“老奴,叩见陛下。”
“起来吧。”
朱佑樘的声音很平静。
“怀恩,你在尚膳监,有些年头了吧。”
尚膳监,负责皇帝饮食,听着重要,实则是个养老的地方,没半点实权。
“回陛下,老奴在尚膳监待了十年了。”怀恩的声音带着点沧桑。
“朕记得,小时候在冷宫,有几次快饿死了,是你偷偷塞给朕的馒头。”
怀恩身体一颤,头埋得更低了。
“老奴不敢居功。”
“朕都记得。”
朱佑樘站起身,踱步到他面前。
“朕现在登基了,身边却没个可信的人。”
“梁芳是太后的人,这司礼监,朕信不过。”
怀恩跪在那里,一动不动,连呼吸都放轻了。
“朕想让你去一个地方。”
“请陛下吩咐,老奴万死不辞。”
“东厂。”
朱佑樘吐出两个字。
怀恩猛地抬头,满脸的不可置信。
东厂提督,那是内廷权力的顶峰之一,是皇帝最锋利的刀。
他一个在尚膳监待了十年的老家伙,怎么可能
“朕命你即刻起,接替陈准,出任东厂提督。”
朱佑樘的旨意不带一点商量的余地。
怀恩的嘴唇哆嗦著,老泪纵横,重重一个头磕在冰凉的金砖上。
“老奴老奴粉身碎骨,难报陛下天恩!”
“先别急着谢恩。”
朱佑樘扶起他。
“朕问你,东厂上下,如今遍布梁芳和万家的眼线,你去了,打算怎么办?”
怀恩通红的眼睛里闪过一抹狠厉。
“回陛下,挡老奴路的,就是挡陛下路的。老奴会把东厂里那些吃里扒外的东西,连根拔起,一个不留!”
“东厂,必须是只听陛下号令的东厂!”
“很好。”
朱佑樘很满意这个答案。
“你即刻去东厂上任。”
“去吧,把朕的刀,磨快了。”
“遵旨!”
怀恩,转身大步离去,腰杆都挺直了不少。
看着怀恩的背影,朱佑樘没有停歇。
“传,锦衣卫都指挥使万喜,指挥同知牟斌,觐见。”
很快,两名身着飞鱼服,腰挎绣春刀的武官走入大殿。
为首那人身材微胖,一脸傲气,正是万喜。
跟在他身后的,是身材高大,面容刚毅的牟斌。
“臣,参见陛下。”
两人单膝下跪行礼。
万喜的动作,透著一股敷衍。
朱佑樘没理他,反而把注意力投向了他身后的牟斌。
“牟斌。”
“臣在。”牟斌头也不抬。
“朕问你,这大明江山,是谁的江山?”
问题来得突然,万喜都愣了一下,随即嘴角露出不屑。
一个黄口小儿,问这种蠢问题。
牟斌心里却咯噔一下。
这不是蠢问题,这是送命题。
他没有丝毫犹豫,朗声回答。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大明江山,自然是陛下您的江山!”
“抬起头来。”
牟斌抬头。
“很好,你站着回话吧。”
“谢陛下。”
牟斌站起身,垂手立在一旁,心跳却快了几分。
朱佑樘这才转向还跪着的万喜。
“万喜。”
“臣在。”万喜有些不耐烦了。
“那朕再问你,锦衣卫,是谁的锦衣卫?”
万喜想也不想就答道:“锦衣卫乃天子亲军,自然也是陛下的锦衣卫。”
他觉得自己的回答天衣无缝。
“说得好。”
朱佑樘笑了。
“既然是朕的锦衣卫,那都指挥使这个位子,也该由朕的人来坐。”
万喜的笑容僵在脸上。
“传朕旨意。”
朱佑樘的声音响彻大殿。
“锦衣卫都指挥使万喜,玩忽职守,不堪大用,即刻革职!”
“擢锦衣卫指挥同知牟斌,为锦衣卫都指挥使,总领锦衣卫事!”
万喜懵了。
他怀疑自己听错了。
革他的职?让牟斌顶替他?
这小皇帝疯了?
“陛下!您这是什么意思!”
他忘了礼数,从地上爬起来,怒视朱佑樘。
“你敢动我?”
“牟斌。”朱佑樘连看都懒得看他一眼。
“遵旨。”
牟斌动了。
他一步上前,没等万喜反应过来,一记手刀精准地砍在万喜的后颈上。
万喜哼都没哼一声,白眼一翻,软软地瘫了下去。
整个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一点拖泥带水。
大殿内,只剩下牟斌沉稳的呼吸声。
“拖下去。”朱佑樘的语气毫无波澜。
“朕要你今晚之内,清洗锦衣卫,所有万家的人,一个不留。把他们的罪证,全部给朕挖出来。”
“臣,遵旨。”
牟斌单膝跪地,声音里透著一股肃杀之气。
他现在才明白,陛下刚才问的不是废话,而是在给他站队的机会。
他选对了。
牟斌拎着死狗一样的万喜,退出了乾清宫。
殿外的冷风一吹,他才发觉自己后背已经湿透了。
这位少年天子,好狠的手段,好深的心机。
先是悄无声息地换了东厂提督,再是当着他的面,临阵换掉了锦衣卫指挥使。
东厂和锦衣卫,这两只最凶狠的鹰犬,在不到一个时辰的时间里,就被新主子攥紧了脖颈。
传言中那个懦弱胆怯的小皇帝?
放屁!
这分明是一头蛰伏已久,刚刚露出獠牙的猛虎!
牟斌看了一眼手里昏死过去的万喜,心里再无半分侥幸。
他知道,京城的天,要变了。
而他,有幸成了天子手中,第一把出鞘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