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宁语就被宫女们伺候着起身了。
走出养心殿时,那个昨夜还对她不假辞色的敬事房总管陈洪,今天跟换了个人似的。
“宁主子,您慢走。”
陈洪亲自把她送到殿门口,那张胖脸上挤出的褶子,比菊花还灿烂。
他腰弯得快要折到地上,声音里像是抹了蜜。
“这石阶滑,您仔细脚下,要不奴婢扶您?”
宁语受宠若惊,连连摆手。
她身上还穿着那件单薄的纱衣,外面只披了件斗篷,晨风一吹,冻得她打了个哆嗦。
立刻就有个小太监,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手里捧著个暖炉,恭恭敬敬地递到她面前。
周围的太监宫女们,看她的表情都变了。
宁语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她忽然明白了。
在这宫里,皇帝的恩宠,就是权柄,就是一切。
她攥紧了手里的暖炉,指尖却一片冰凉。
回到她住的偏殿,一夜之间大变样。
地上铺了崭新的波斯地毯,桌上换了描金的茶具,连窗户上都糊了层簇新的高丽纸。
伺候她的宫女太监,人数也多了一倍,个个垂手侍立,大气都不敢出。
“主子,您回来了。”
掌事宫女迎上来,脸上是压抑不住的狂喜。
宁语嗯了一声,坐到梳妆台前。
她看着铜镜里那张稚气未脱的脸,一夜之间,仿佛长大了十岁。
没过多久,仁寿宫的懿旨就到了。
传旨的太监声音尖利,响彻整个储秀宫。
“太皇太后懿旨。
“才人宁氏,性行温良,淑慎有仪,著册为宁妃,赐居芙蓉宫。”
“另,拨宫女太监三十二人伺候,六局一应份例,按妃位供给。”
宁妃。
从才人到妃,她一步登天。
整个皇宫都沸腾了。
一同入宫的那二十二名才人,全都被惊动了。
她们挤在窗前,门后,远远地看着宁语的宫殿门口,那传旨太监趾高气扬的背影。
嫉妒,像毒蛇一样啃噬着她们的心。
凭什么?
凭什么就是她?
那个家世最普通,长相也不是最顶尖的宁语?
她们想不通。
但她们都明白了一件事。
皇帝,不是不喜欢女人。
只是,他还没有看上自己。
机会,还有。
必须抓住。
朱佑樘醒来时,天光已经大亮。
昨夜睡得有些晚,他难得地没有在卯时起身。
怀恩伺候他穿上常服,低声禀报。
“陛下,刘阁老他们已经在西苑暖阁候着了。”
“让他们等著。”
朱佑樘漱了口,用过简单的早膳。
他心里还在盘算著那“一条鞭”的法子,越想越觉得可行。
等他慢悠悠地晃到西苑暖-阁时,三位阁老已经等了快一个时辰。
京城的夏日,暑气逼人。
刘健、李东阳、谢迁三位老臣,虽然坐在阴凉的阁内,额头上也见了汗。
“让三位爱卿久等了。
朱佑樘走进去,脸上没什么表情。
“臣等参见陛下。”
三人连忙起身行礼。
“免了。”
朱佑樘在主位坐下,对怀恩吩咐道:“天气燥热,去取些冰块来,给三位阁老解解暑。”
三位阁老心里一暖。
这位年轻的君王,虽然手段酷烈,却也懂得体恤臣子。
“谢陛下。”
冰块很快送来,用白玉盘装着,丝丝凉气散发出来,阁内的温度都降了几分。
“陛下,关于田赋改革的草案,臣等昨夜又商议了一番,总觉得还有些疏漏之处,想请陛下明示。”
刘健作为内阁首辅,率先开口。
朱佑樘端起茶碗,吹了吹浮沫。
“你们的草案,朕看了,大方向是对的。”
他放下茶碗,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但,只治标,不治本。”
三位阁老神情一肃,躬身倾听。
“你们只想着清丈田亩,核定税率,却忽略了征收过程中的猫腻。”
朱佑樘伸出一根手指。
“其一,赋役分离。百姓交了田赋,还要服徭役。官府征粮,用的是官斛,运到京城,入的是京斛。这一来一回,官斛和京斛之间的差额,谁吞了?”
他又伸出第二根手指。
“其二,淋尖踢斛。官吏征粮,量满了还要再堆起一个尖,然后一脚踢过去,洒出来的粮食,就进了私人的口袋。一斛米,百姓要交出一斛二斗,甚至更多。这笔账,你们算过么?”
刘健和李东阳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这些都是官场上积弊已久的潜规则,他门心知肚明,却无力更改。
“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朱佑樘的声音冷了下来。
“士绅优免。有功名的读书人,可以免除徭役。听起来是朝廷恩典,可实际上呢?”
“他们兼并土地,把自己的徭役,全都摊派到佃户和普通自耕农的头上。朝廷的恩典,成了他们盘剥百姓的工具。百姓的负担越来越重,朝廷的税收却一分没多。”
“长此以往,国将不国!”
暖阁内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三位阁老额头上的汗,流得更快了。
这些问题,他们不是不知道。
可从来没有一个皇帝,会把这些烂账,如此赤裸裸地掀开在他们面前。
“请陛下示下,臣等愚钝。”
谢迁站起身,对着朱佑樘深深一揖。
他知道,皇帝既然把问题点得这么透,心里一定有了方略。
朱佑樘要的就是他这句话。
“朕的法子,很简单。”
他站起身,走到三人面前。
“一条鞭。”
“将天下所有的田赋,徭役,以及其他杂七杂八的苛捐杂税,全部合并。”
“统一折算成白银。”
“官府只管收银子,不再征收实物,也不再摊派徭役。”
轰!
刘健手里的茶碗一抖,滚烫的茶水洒在手上,他却浑然不觉。
李东阳张大了嘴,喉咙里发出呵呵的声响,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谢迁更是身体一晃,差点没站稳。
折银征收!
这这是要动摇国本啊!
大明立国以来,税赋一直以实物为主。
将所有税赋折算成白银,意味着要彻底改变整个国家的财政体系。
这其中的难度,简直无法想象。
但他们都是人精,震惊过后,立刻就想通了其中的关键。
如果真的能推行下去。
什么淋尖踢斛,什么火耗加派,什么徭役摊派所有官吏上下其手的空间,全都没了!
百姓交多少,国库就收多少。
这是一剂猛药,一剂能让大明王朝起死回生的神药!
“陛下此法此法若成,可保我大明三百年江山无虞!”
刘健的声音都在颤抖。
他激动地跪了下去。
“可是,陛下,此法推行,阻力之大,恐怕”
李东阳也反应过来,跟着跪下,脸上全是忧色。
这等于是在天下所有士绅官吏的饭碗里抢食,他们会拼命的。
“朕知道。”
朱佑樘的回答,只有三个字。
他扶起刘健。
“所以,这第一步,不是颁布新法。”
“而是,清丈全国土地。”
“朕要让大明每一寸土地,都清清楚楚地登记在册。不管地在谁手里,是藩王,是勋贵,还是士绅,有一个算一个,谁也别想跑。”
“内阁,先给朕拿出一个清丈的章程来。”
三位阁老互相看了一眼,都在对方的表情里,看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决绝。
他们知道。
这位年轻的皇帝,是来真的。
大明的天下,要变天了。
“臣等,遵旨!”
三人齐齐跪下,这一次,是心悦诚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