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朱佑樘处理完政务,便动身去了仁寿宫,给周太后请安。
周太后见了他,满脸都是慈爱的笑意。
“皇帝来了,快坐。”
“近来国事繁忙,皇帝都清减了。”
朱佑樘顺势坐下:“让祖母挂心了。”
寒暄几句,周太后话锋一转。
“今日宫里请了民间最好的皮影戏班子,皇帝不如留下,陪哀家一同看看?”
朱佑樘本想拒绝,可看着周太后满是期盼的脸,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也好,孙儿便陪祖母热闹热闹。”
周太后大喜,立刻命人去传唤。
不多时,五名身着华服的秀女袅袅娜娜地走了进来,莺声燕语地请安。
“臣女参见陛下,参见太后娘娘。”
这五人,是周太后那二十多名秀女中,精挑细选出来的,个个都是一等一的美人,家世也清白。
她们心里都跟明镜似的,今天这场皮影戏,就是她们一步登天的最好机会。
只要能入了天子的眼,从此便是平步青云,光宗耀祖。
朱佑樘只是随意扫了一眼,便收回了视线,并未在她们身上过多停留。
很快,戏台搭好,锣鼓家伙一响,好戏开场。
戏班子唱的是一出《莺莺传》。
“碧云天,黄花地,西风紧,北雁南飞”
苍凉的唱腔,配上惟妙惟肖的皮影,倒也别有一番风味。
朱佑樘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心思却飘到了别处。
商税的章程,不知刘健他们弄得怎么样了。
海军的创建,也该提上日程。
一出戏唱罢,戏班的班主恭恭敬敬地走上前来,跪倒在地。
“小人技艺粗鄙,污了陛下与太后娘娘的圣听,万望恕罪。”
周太后心情不错,笑道:“唱得很好,赏。”
“谢太后娘娘!”班主磕了个头,却没起身,反而大著胆子道:“小人斗胆,想求陛下一个‘福’字,带回去供奉起来,也好让小人们时时感念天恩。”
这要求倒也不算过分。
朱佑樘点了点头:“怀恩,笔墨伺候。”
怀恩连忙命人铺开纸墨。
朱佑樘提起笔,沾了墨,手腕悬空,一个龙飞凤舞的“福”字便跃然纸上。
只是落笔时,他心中正想着事情,手腕微微一抖,在“福”字的“田”边,多落了一个墨点。
怀恩正要上前收取,看清字后,动作一僵。
写错了。
这下可就尴尬了。
天子御笔,乃是金口玉言,说一不二。
这多了一点的“福”字,是福还是祸?
跪在地上的班主也看见了,额头上瞬间冒出冷汗,整个人僵在那里,不知道是该接,还是不该接。
接了,万一陛下怪罪下来,说他有意让天子出丑,就是一百个脑袋也不够砍的。
不接,那就是抗旨不尊,罪过更大。
一时间,暖阁内的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几位秀女也都屏住了呼吸,不敢出声,生怕引火烧身。
就在这寂静中,一道清脆的女声响了起来。
“班主还不叩谢圣恩?”
众人循声望去,说话的是站在最末尾的一个秀女,名叫张蕊。
她面带微笑,从容不迫。
“天子之福,赐予万民,本就比天下人的福,多那么一点。”
“此乃陛下对尔等戏班的无上恩宠,更是天下独一份的荣耀,你还在等什么?”
此言一出,满室皆惊。
连周太后都忍不住多看了她两眼。
朱佑樘也是一愣,随即心中暗赞。
这姑娘,有点东西啊。
那班主如梦初醒,顿时大喜过望,连连磕头。
“小人愚钝!小人愚钝!谢陛下天恩!谢陛下天恩!”
一场小小的风波,就这么被轻描淡写地化解了。
朱佑樘对这个叫张蕊的秀女,第一次产生了兴趣。
他重新提笔,又写了一个周正的“福”字。
“这个,也一并赐给你。”
“一错一正,方为圆满。”
班主激动得浑身发抖,再次磕头谢恩,小心翼翼地将两幅字都收了起来。
众人也都松了口气,暖阁里的气氛重新变得轻松起来。
然而。
就在班主起身的那个瞬间。
异变陡生!
那张原本谦卑恭顺的脸,刹那间变得狰狞无比。
他从宽大的袖袍中,猛地抽出一柄寒光闪闪的匕首!
那匕首通体乌黑,显然淬了剧毒。
目标直指龙椅上的朱佑樘!
“保护陛下!”
怀恩凄厉的尖叫声,划破了暖阁的祥和。
大内侍卫们虽然就在门外,可这一下事发突然,根本来不及反应。
太快了!
刺客的动作行云流水,显然是经过千锤百炼的死士。
周太后吓得惊叫一声,直接晕了过去。
其余几位秀女也是花容失色,尖叫着四散躲避。
匕首的寒芒,在朱佑樘的瞳孔中急速放大。
电光火石之间!
一道纤弱的身影,想也不想地从斜刺里扑了过来,挡在了朱佑樘的身前。
是张蕊!
“噗嗤!”
利刃入肉的声音,清晰得令人头皮发麻。
匕首狠狠地扎进了张蕊的左肩,鲜血瞬间染红了她的宫装。
“呃”
张蕊发出一声闷哼,身体软软地向朱佑樘倒去。
刺客一击未中,眼中闪过狠厉,拔出匕首,再次朝朱佑樘的心口刺来!
“找死。”
朱佑樘的声音冰冷。
他单手揽住怀中昏迷的张蕊,另一只手不闪不避,直接迎著那淬毒的匕首抓了过去。
“铛!”
一声脆响。
刺客只觉得自己的匕首,仿佛刺在了一块坚不可摧的铁板上,震得他虎口发麻。
他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一幕。
那位传说中体弱多病的少年天子,竟然只用两根手指,就稳稳地夹住了他全力刺出的匕首!
怎么可能?!
朱佑樘的手腕轻轻一翻。
一股无可抗拒的巨力传来,刺客手中的匕首瞬间脱手,落入了朱佑樘的掌控之中。
他甚至没有看那匕首一眼,反手一甩。
“咄!”
匕首化作一道乌光,深深地钉入了数丈外的一根盘龙金柱上,只留下一个不断颤动的尾柄。
整个过程,快到极致。
直到这时,反应过来的大内侍卫才怒吼著冲了进来,将那名已经彻底懵掉的刺客死死按在地上。
朱佑樘摊开自己的手掌。
白皙修长的手指上,光洁如玉,连一道白痕都没有留下。
这一幕,让在场所有还清醒的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徒手夺白刃?
而且是毫发无伤?
那刺客被死死按在地上,却还是挣扎着抬起头,死死地盯着朱佑樘那只完美无瑕的手,嘴里喃喃自语。
“真龙真龙天子”
“拿下。”
朱佑樘的声音里,压抑著滔天的怒火。
“戏班所有人,一个不留,全部给朕拿下!”
“是!”
侍卫们如狼似虎地冲了出去。
朱佑樘这才低下头,看向怀里的张蕊。
她脸色苍白如纸,双目紧闭,左肩的伤口还在不断地往外冒着血,触目惊心。
“太医!”朱佑樘吼道,“传太医!”
他小心翼翼地将张蕊平放在地上,又看了一眼晕倒在旁的周太后。
“先救太后,再治张秀女。”
“怀恩!”
“奴婢在!”怀恩连滚带爬地过来,脸上又是惊恐又是愤怒。
“把这个刺客,还有戏班的所有人,全部给朕押到东厂去!”
“给朕撬开他的嘴!”
“朕要知道,是谁,有这么大的胆子!”
朱佑樘的语气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冻得人骨头发寒。
“奴婢遵旨!”
怀恩眼中杀机毕露,一挥手。
“拖下去!给咱家往死里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