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治二年的第一次大朝会，气氛有些古怪。
年节的喜庆并未完全冲淡孔宏泰一案带来的血腥味。
文武百官站在金銮殿上，一个个垂著头，不敢交头接耳。
户部尚书颤巍巍地出列，手中捧著账本。
“启奏陛下，弘治元年岁入核算已毕。”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响。
“新法推行未满一年，天下各处税关、盐课、鱼课等项，共计增收白银二百一十三万两。”
“嘶。”
殿中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二百一十三万两！
成化末年，国库一年到头，刨去所有开支，能剩下个三五十万两都算是丰年了。
这新君登基才多久？
一年的增收，顶得上过去好几年的结余。
先前对新政还抱有疑虑的官员们，此时此刻，只剩下满腹的敬畏。
“陛下圣明！”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句，紧接着，山呼海啸般的颂圣之声响彻大殿。
朱佑樘安然坐在龙椅上，对此并无太多表示。
他等百官的声音平息下去，才对着户部尚书抬了抬下巴。
“继续说。”
户部尚书咽了口唾沫，翻开了账本的另一页，声音低了八度。
“然，遵陛下旨意，户部于岁末全额结清了成化年间拖欠九边各卫所的军饷、粮草、器械”
他顿了顿，声音更小了。
“故，弘治元年，国库实际结余十五万两。”
“”
大殿里又一次安静下来。
刚刚还喜形于色的官员们，脸上的笑容都僵住了。
搞了半天，白高兴一场。
这国库，还是穷得叮当响。
“退朝。微趣晓税徃 首发”
朱佑樘丢下两个字，起身离去。
“内阁三大学士，六部尚书，随朕至西苑暖阁。”
西苑暖阁。
地龙烧得旺，茶香袅袅。
刘健、李东阳、谢迁，并六部九卿，分坐两侧。
比起金銮殿的肃杀，这里的气氛要缓和一些。
君臣先行完成了弘治二年国家预算与各项开支的票拟、批红和封存。
“刘爱卿。”
朱佑樘放下朱笔。
“年前朕交办的商税章程，可有定论了？”
刘健离席，从袖中取出一份奏本，双手呈上。
他的动作有些僵硬，额角渗出了汗。
“回陛下，臣等与户部、工部诸位同僚商议数日，拟定了一份草案。”
他不敢让怀恩代劳，亲自展开奏本，声音干涩地念了起来。
“拟，以江南松江府之棉布，饶州府之瓷器，苏、杭之丝绸，并天下茶引、盐引，为商税大宗。”
“于原税额上，增三成。”
“另，漕运官船，除漕粮之外，若有私载货物者，按货物价值，一体纳税。”
话音落下。
朱佑樘的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了一下。
咚。
一声轻响。
所有人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一股无形的压力笼罩下来，压得他们喘不过气。
“就依此条。”
朱佑樘的语气不容辩驳。
“票拟，批红，开春后交由各课税司，一体遵行。”
“臣遵旨。”
刘健躬身应下，心里一块大石落了地。
总算是过关了。
“此乃内陆商税。”
朱佑樘又开口了。
“海外呢？”
刘健一愣，没明白皇帝的意思。
“海外？”
“朕的意思是，市舶司。”
朱佑樘说得轻描淡写。
“陛下，万万不可！”
谢迁第一个站了出来，情绪激动。
“太祖皇帝定下海禁祖制，片板不得下海！市舶司自宣德年后便已尽数关闭，至今已近百年，岂可轻开？”
兵部尚书也跟着出列。
“陛下，东南沿海，倭寇海盗时时侵扰，若重开市舶司，恐奸商与海寇勾结，为祸地方，后患无穷啊。”
户部尚书更是愁眉苦脸。
“陛下，重开市舶司，需建港口，造大船，招募水师，处处都是要花钱的地方，国库国库空虚，实在无力承担。”
一时间，反对之声四起。
内阁和六部，在这个问题上，立场出奇地一致。
朱佑樘没有发怒，只是静静地听着。
他知道，这件事触动了祖制和大明近百年的国策，不是靠一道旨意就能强行推下去的。
“此事，容后再议。”
他轻轻一句话，将这个话题揭了过去。
刘健和谢迁等人松了口气，以为皇帝是听进了劝谏。
“兵部尚书。”
朱佑樘话锋一转。
“兵部尚书的火器，研发得如何了？”
刘大夏精神一振，连忙回话。
“回陛下，托陛下的福，银子给的足，工匠们都跟疯了似的。”
“各卫所失修多年的火铳鸟枪，已尽数修复擦验，焕然一新。”
“另，神机营与兵仗局合力，研发出数种新式火器。有可连续击发的‘迅雷铳’，亦有可抛射数十斤开花铁弹的‘没良心炮’，威力惊人。”
“好。”
朱佑樘吐出一个字。
“兵部尚书。”
兵部尚书心里咯噔一下，有种不好的预感。
“即刻起，再拨付兵部白银三百万两。”
“噗——”
兵部尚书一口茶水喷了出来，也顾不上失仪，尖著嗓子叫道。
“三三百万两？陛下，这万万使不得啊！”
朱佑樘没理会他的哀嚎。
他转向兵部尚书，继续下令。
“朕命你，用这笔钱，给朕造船。”
“造一种能搭载‘没良心炮’的重型战舰。”
“另外，将新式火器即刻送往九边，交予杨一清。”
朱佑樘站起身，踱到殿中。
“告诉杨一清，朕要他在今年之内，踏平鞑靼王庭，给朕活捉小王子巴图蒙克！”
他又看向兵部左侍郎。
“调一万匹战马给马文升，让他告诉吐鲁番的阿黑麻，再敢觊觎我大明的哈密卫，朕就让他连吐鲁番都一起丢了。”
“陛下！”
兵部尚书颤颤巍巍地跪下，抱着朱佑樘的腿。
“陛下，国库真没钱了啊！您这是要臣的老命啊！”
朱佑樘低头看着他。
“兵部尚书。”
“方才的商税新政，为何朕要强行推行？”
兵部尚书一愣。
“因为朕知道，只要新政一开，这三百万两，不过是九牛一毛。”
朱佑樘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股让人无法抗拒的力量。
“去年的预算，并未将商税算进去。”
“所以，朕的钱，朕想怎么花，就怎么花。”
“你只管拨款，其他的，不用你管。”
西苑暖阁的门被关上，将户部尚书的哀嚎隔绝在内。
朱佑樘走在廊道上，寒风拂过龙袍，吹不起半点波澜。
他很清楚，开海禁的阻力，绝不仅仅是朝堂上那几句“祖制不可违”。
真正的阻力，来自东南。
来自那些盘踞在沿海，靠着走私生意富得流油的士绅大族。
他们才是海禁最坚定的拥护者。
一旦朝廷重开市舶司，官船出海，他们的走私买卖便会受到毁灭性的打击。
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
这帮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朱佑樘甚至能预料到他们的手段。
无非是勾结倭寇，在沿海制造几场大案，让朝野上下都闻“倭”色变，从而彻底打消开海的念头。
“倭寇？”
朱佑樘的嘴角扯出微笑。
这个时代，日本正处于战国大乱世的开端，应仁之乱打得头破血流，无数破产的武士和浪人下海为寇。
但这只是小麻烦。
真正的大麻烦，在更远的海上。
他记得，再过几年，一个叫达伽马的葡萄牙人就会绕过好望角，抵达印度。
再过二十多年，麦哲伦的船队将完成环球航行。
大航海时代的浪潮，即将席卷整个世界。
大明，不能再闭关锁国了。
“怀恩。”
“奴婢在。”
“传朕旨意，让吏部将天下所有七品以上，有‘知兵’‘善理财’‘通海事’考评的官员名册，整理一份给朕。”
“遵旨。”
朱佑樘停下脚步，看着灰蒙蒙的天空。
东南，需要一个总督。
一个能打仗，会搞钱，还镇得住那帮地头蛇的封疆大吏。
也需要一位备倭总兵官，手里得有刀。
一把快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