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朕旨意。
“将西山大营送来的那二十口棺材,抬上殿来。”
什么?
满朝文武,有一个算一个,全都懵了。
往奉天殿里抬棺材?还是二十口?
皇帝这是要做什么?
黄华也抬起头,满脸的不解。
很快,沉重的脚步声从殿外传来。
几十名禁军士兵,两人一组,抬着一口口薄皮棺材,走进了这座代表大明最高权力的殿堂。
棺材没有上漆,只是用最粗糙的木板钉成,上面还沾著泥土。
“打开。”
朱佑樘的声音再次响起。
禁军士兵们没有迟疑,上前用撬棍,“嘎吱——”一声,撬开了第一口棺材的棺盖。
“呕——”
吏部尚书,这位年过六旬的老臣,只看了一眼,便再也忍不住,当场吐了出来。
棺材里,根本不是一具完整的尸体。
那是一堆残缺不全的肢体,被胡乱地塞了进去。
一条断臂,胸口上还插著半截弯刀;一颗头颅,双目圆睁,嘴巴大张,似乎在做着无声的呐喊;一段被战马踩得稀烂的躯干,破烂的铠甲和血肉糊在一起,根本分不清彼此。
“继续开。”
“嘎吱嘎吱”
二十口棺材的棺盖,全被打开。
二十种惨不忍睹的死状,就这么赤裸裸地陈列在满朝文武面前。
奉天殿,这些平日里高谈阔论,指点江山的大人们,一个个面色惨白,浑身发抖。
有些人甚至已经站不稳,需要身边的同僚搀扶。
黄华跪在最前面,距离那些棺材最近,那股味道直冲他的天灵盖。
他的身体在不受控制地颤抖,胃里翻江倒海。
“黄华。”
朱佑樘的声音,像是从九幽之下传来。
“你上前些。”
黄华的身体僵住了,他不想动,可皇帝的命令,他不敢不听。
他手脚并用地爬过去,停在第一口棺材前。
“你仔细看看。”
朱佑樘的声音在他的头顶响起。
“这名士卒,叫王二,通州人,二十三岁,家里有年迈的父母,还有一个刚过门的妻子。”
“他的左臂和右腿,都留在了吐鲁番的战场上,我们只找回了这些。”
“你再看他的嘴。”
黄华强忍着恶心,凑近了那颗头颅。
那张开的嘴里,黑乎乎的一片,还粘连着一些已经发黑的皮肉组织。
“那里面,是吐鲁番人的血肉。”
“他被砍断手臂后,是用牙,活生生咬断了敌人的喉咙,才咽下最后一口气。”
朱佑樘从龙骑上起身,走到了第二口棺材旁。
“这一个,叫张三,山西大同人,从军十年。他被三支长矛刺穿了胸膛,临死前,他死死抱住了其中一个敌人,为他的同袍创造了机会。”
“他死的时候,是笑着的。”
“你知道他为何笑吗?”
朱佑樘停下来,俯视著已经面无人色的黄华。
“因为他守住了身后的阵地,他完成了他的使命。”
“这二十个人,只是阵亡的五千三百二十一名将士的缩影。他们中的很多人,连一具全尸都凑不齐。”
“他们用自己的命,换来了哈密,换来了西域一千五百里疆土,换回了我大明对丝绸之路的控制权!”
朱佑樘的声音陡然拔高!
“现在,你告诉朕!”
“当吐鲁番的铁蹄踏破我大明边关,屠戮我大明百姓的时候,他们可曾有过丝毫的仁慈?”
“当这些将士,用血肉之躯去填补边防线的时候,他们可曾想过什么王道教化?”
“你黄华,站在这奉天殿里,享受着他们用命换来的太平,呼吸着他们用命换来的安宁,然后指责在前线为国征战的将军,杀人杀得不够仁义,不够优雅?”
“你的仁德,你的王道,就是让这些战死的英魂,死不瞑目吗!”
“朕且问你,马文升何罪之有!”
最后一句话,朱佑樘几乎是吼出来的。
黄华瘫软在地,汗水浸透了他的官袍,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他张著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引以为傲的信念,在这一刻,被砸得粉碎。
朱佑樘不再理他,转身走回龙椅。
那股属于帝王的,冰冷而强大的气场,重新笼罩了整个大殿。
“朕知道,你们这些读圣贤书的,心里想的是什么。”
“无非是觉得,朕的手段太过酷烈,马文升的做法有伤天和。”
“朕今日便把话放在这里。”
“对朋友,我大明有好酒。对豺狼,我大明只有猎枪!”
“谁敢再犯我边境,吐鲁番,就是他们的下场!”
“朕不罚你,黄华。”朱佑樘的语气恢复了平淡。
“朕给你一个机会。一个亲身体验边关疾苦的机会。”
“传旨,兵科给事中黄华,即刻起,调任九边,辅佐宣府总兵杨一清,负责督办军务粮草。”
“什么时候,你想明白了仗该怎么打,敌人该怎么杀,什么时候再给朕上疏。”
“吏部尚书。”
“臣在。”吏部尚书连忙出列,他刚刚吐过,脸色还很难看。
“妥善安置所有阵亡将士,抚恤加倍。其家中子弟,愿入国子监者,允。”
“工部尚书。”
“臣在。”
“即刻调派最好的工匠,带上图纸,赶赴嘉峪关。朕要你告诉马文升和杨一清,用那七万吐鲁番俘虏,给朕把长城,从嘉峪关,一直修到哈密城下!”
“朕要让后世子孙都看到,犯我大明者,死,也要为我大明添砖加瓦!”
“臣遵旨!”
“退朝。”
朱佑樘说完,没有片刻停留,转身离开了奉天殿。
只留下满朝文武,和那二十口散发著恶臭的棺材。
散朝后,官员们失魂落魄地走出大殿。
黄华还跪在原地,双目无神。
吏部尚书走到他身边,叹了口气。
“起来吧。”
黄华没有动。
王恕摇了摇头,压低了声音:“你可知,你今日错过了什么?”
黄华的身体动了一下。
“陛下前几日还在与我等商议,说你黄华,为人刚正,不畏强权,是块好料子。”
“陛下原本,已经内定了你,出任东南备倭总兵官,总领闽浙两地军政大权。”
王恕的声音里,满是惋惜。
“那是封疆大吏的职位啊!开海在即,那是何等重要的位置!你你却”
黄华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缓缓抬起头,脸上满是悔恨和痛苦。
原来,陛下不是不赏识我,而是早已对我委以重任!
可我,却当着满朝文武,当着陛下的面,说出了那番蠢话!
“噗——”
一口鲜血,从黄华口中喷出,洒在冰冷的金砖上。
他没有擦拭,而是挣扎着站起来,朝着空无一人的龙椅,朝着奉天殿的深处,重重地跪了下去。
“臣,黄华,有愧圣恩!”
他嘶声力竭地喊道,然后又是重重一叩首。
再抬起头时,他擦去嘴角的血迹,原本书生意气的脸上,多了从未有过的狠厉。
“陛下不弃,是臣之幸!”
“臣此去九边,若不立下不世之功,便将此头颅,葬于黄沙之下,永不回还!”
说完,他站起身,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奉天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