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佑樘头也未抬。
“才死了三个?”
他的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这才跪了不到一天一夜,就这副德行了?”
“平日里鱼肉百姓,作威作福的劲头呢?”
朱佑樘将手札合上,站起身。
“摆驾午门。”
“朕,也该去会会这帮国之栋梁了。”
午门。
天色阴沉,寒风卷著细碎的雪沫子,刮在人脸上,如同刀割。
三声净鞭,清脆而响亮,划破了死寂。
“皇上驾到——”
内侍的唱喏声悠长。
文武百官在午门城楼下分列两旁,齐刷刷跪倒在地。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在他们前方,是一片更为凄惨的景象。
上百名从东南押解回京的官员士绅,就那么直挺挺地跪在冰冷的雪地里。
他们身上还穿着来时的囚服,单薄的衣衫上结了一层白霜,整个人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一样。
大部分人已经冻得失去了知觉,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他们还活着。
几具盖着白布的尸体被拖到一旁,更添了几分肃杀。
朱佑樘身着十二章纹的衮龙袍,在羽扇仪仗的簇拥下,缓缓登上临时搭建的午门高台。
一张龙椅,早已设在台前。
他坐下,俯瞰著下方的一切。
“都跪着吧。”
冰冷的三个字,让原本准备起身的百官们,身子一僵,把头埋得更低了。
朱佑樘的视线,落在了两广总督马文升的身上。
“马爱卿。”
“臣在。”马文升叩首。
“开始吧。”
“从第一个开始,把他们的好事,一桩桩,一件件,都给朕念出来。”
朱佑樘又转向一旁的锦衣卫指挥使牟斌。
“牟斌。”
“臣在!”
“准备笔墨,马文升念一条,你记一条。写好了,就给朕贴到紫禁城的皇榜上去。”
“朕要让全天下的百姓都瞧瞧,他们平日里敬若神明的父母官,背地里都是些什么货色!”
“遵旨!”牟斌领命。
马文升深吸一口气,从怀中取出一份早已准备好的卷宗,走上前。
他站定,指向跪在最前排,一个身体抖如筛糠的官员。
“第一个,福建布政使,林廷之!”
马文升的声音,通过内力加持,传遍了整个午门广场。
“成化二十一年,林廷之初任福建布政使,即暗中勾结倭寇,为其走私提供便利。凡悬挂林家旗号的商船,倭寇非但不劫,反而派船护航。”
“他将大明的瓷器、茶叶、丝绸、布匹,走私海外,其售价,十倍于国内!”
此言一出,百官之中发出一阵压抑的惊呼。
勾结倭寇!
这已是抄家灭族的死罪!
马文升没有停顿,声音愈发严厉。
“弘治元年,林廷之变本加厉,竟联合泉州、漳州数家海商,将武库中封存的废弃刀剑、火铳,乃至虎蹲炮,翻新之后,走私卖与盘踞在满剌加的佛朗机人!”
“仅此一笔交易,获利,白银一百万两!”
“轰!”
连刘健、李东阳等人,都控制不住地抬起头,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卖国!
这是赤裸裸的卖国!
“竖子!国贼!”
一名御史气得浑身发抖,忍不住破口大骂。
朱佑樘抬了抬手,制止了骚动。
他看着下方那个已经面无人色的林廷之,嘴角扯出一抹讥讽的微笑。
“林廷之。”
林廷之的身体猛地一颤,缓缓抬起头。
“你是不是很意外?”
朱佑樘的声音清晰地传到他的耳中。
“意外卫国忠那个废物,没能把刀子捅进朕的胸膛?”
林廷之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疯狂地磕头,额头撞在结了冰的地面上,发出“咚咚”的闷响。
“陛下明鉴!臣冤枉啊!臣对大明忠心耿耿,绝无二心啊!”
“忠心?”朱佑樘笑了,“你的忠心,就是想在东南,打造一个属于你林家的不法帝国?”
“不…臣没有”
“没有?”朱佑樘打断他,“你以为,朕不知道你的算盘?只要京城一乱,朕一死,太子年幼,朝廷无暇南顾。你林家,就可以彻底掌控东南的军政、财权,成为那里的土皇帝,对吗?”
林廷之的辩解,卡在了喉咙里。
因为皇帝说的,和他想的,一字不差。
“朕再告诉你一件事。”
朱佑樘慢悠悠地说道:“你卖给佛朗机人的那些虎蹲炮,朕已经让戚景通从他们手里,又买回来了。”
“朕还下令,让他用这些炮,对准你林家的祖宅和祠堂。”
“现在,应该已经轰成一片平地了。”
“不——!”
林廷之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嚎。
他彻底崩溃了。
他可以死,但他不能接受林家的百年基业,毁于一旦。
“陛下!饶命啊陛下!”
“罪臣一人做事一人当!求陛下开恩,放过臣的家人!他们什么都不知道啊!”
他跪在地上,像一条狗一样,朝着高台的方向爬去,涕泪横流。
“放过他们?”
朱佑樘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当他们享受着你用百姓的血汗和国家的利益换来的富贵时,他们可曾说过一个‘不’字?”
“雪崩的时候,没有一片雪花是无辜的。”
朱佑樘站起身,声音陡然转冷,杀意凛然。
“传朕旨意!”
“著锦衣卫、东厂,即刻赶赴东南。凡林氏一族,以及与其有牵连的朋党、门生、故吏,有一个算一个。”
“宁可错杀三千,绝不放过一个!”
“全部就地处死!家产抄没!田产分给被倭寇劫掠过的百姓!”
狠!太狠了!
所有官员都感到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这哪里是株连九族,这分明是要把整个东南官场,连根拔起!
林廷之瘫在地上,面如死灰,口中喃喃自语:“疯子你是个疯子”
“朕是疯子?”
朱佑樘指着他,对左右道:“把他给朕拖上来。”
两名锦衣卫校尉上前,架起瘫软的林廷之,拖死狗一样拖上了高台。
朱佑樘走到他面前,一脚踩住他的头。
“朕,今天就让你看看,什么叫真正的疯子。”
他转向台下,声音如同腊月的寒风。
“刽子手!”
“在!”
两名赤著上身,肌肉虬结的壮汉,手持着一个木盘,走上前来。
木盘上,整齐地摆放着数十把大小不一,寒光闪闪的钩刀、匕首。
“对此獠,处以凌迟之刑。”
“就在这里,当着文武百官的面。”
“三千六百刀,一刀都不能少。”
“朕,要亲眼看着!”